第一百九十一章 追求

过了几天，武思远来药铺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春日的暖意从敞开的木门里涌进来，药柜上的药材被晒得散发出干燥而温厚的香气。

他脱了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个医生，倒像个刚下课的大学助教。

“我刚好路过，顺便来告诉你们，那天送去的伤员恢复得很好，腿保住了，再过几周就能下地走路。”

他说话时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聊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除了你们第一天代缴的费用，后续的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我都没收，从诊所的慈善额度里走了。”

林墨注意到他从进门起目光便不自觉地往沈棠那边多停了两回。

林墨靠在药柜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武医生真是医者仁心，连后续费用都免了。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上心吗？”

武思远也不恼，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笑着回了一句：“那倒不是，不过二位小姐也是好心人，那么晚还陪同素不相识的人去医院，代缴费用。”

周爷爷正坐在柜台后面用小戥子称茯苓，闻言头也没抬，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安好心吧。”

老人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药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武思远略微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沈棠正坐在窗边抄方子，听见周爷爷这句话，毛笔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墨迹在“当归”二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了一小片。

她抬起眼睛看了武思远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笑意的弧度：“周爷爷就爱开玩笑。武医生好心来看病人，怎么就成了没安好心。不过武医生说得对，那天晚上确实挺忙的，我也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手术做得漂亮。”

她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抄方子，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像是真的只是在替伤员感谢一位尽职尽责的医生。

武思远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从她身后那扇小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安静的脸颊上。

他把空茶杯搁在柜台上，起身告辞。“诊所下午还有病人，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棠正抬起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修长而白皙，动作很轻。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弄堂里午后的阳光里。

等他的脚步声在弄堂尽头彻底消失，周爷爷摘下老花镜往柜台上一搁，对着沈棠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沈丫头，别嫌老头子多嘴。这人看你那眼神，跟我年轻时看我们家老婆子一模一样——倒也不一定没安好心，但是一定没安正经心。”

沈棠低头继续抄方子，脸上的微笑意味深长，轻声说了句：“看看再说吧。”

林墨在旁边把刚捣好的药末倒进瓷罐里，看了沈棠一眼，又看了周爷爷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沈棠对这个武医生的态度有些微妙。那层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她也猜不透。

省城。

许泽铭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刀刃比从前更利，却也更容易折断。

林威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许泽铭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这天深夜，他送完最后一份加密电报，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而是拉开许泽铭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爹的事，不是你的错。”林威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许泽铭正低头在一份物资调配文件上签字，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没有抬头。“我没有说是我的错。”

“你嘴上没说，但你每天都在跟自己说。”林威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把军政府当成牢房，把那张行军床当成刑具，你不让自己休息，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你就会想起你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觉得是你害死了他。

你不敢回家面对沈棠，是因为你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你在你爹床前亲口答应的事，你做不到，所以你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是背叛。”

许泽铭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说得对。我做不到。我答应了他不能在一起，可我做不到不想她。我每天晚上躺在这张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全是她。她在省城的时候，我至少还能远远地看她一眼——在走廊里，在会议上，在军政府门口。

现在她走了，连这一点都没有了。她连走都没有跟我告别，她一定是恨我的。恨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只顾着自己躲在办公室里，恨我连送她都没去送——”

“她不恨你。她走之前还让我照顾好你，让我记得提醒你按时吃饭。”林威东打断了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她是去散心的，不是逃跑。你也不是在惩罚自己——你只是觉得自己不配过正常日子，不配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更不配见她。可她走不是因为你冷落她——是因为她也需要时间，去消化你爹临终前那个请求。不是想明白了要放下你，是想在回来的路上能更有力量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许泽铭久久没有说话，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窗外的梧桐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那是沈棠最喜欢的一棵树，春天时枝头的嫩芽总是第一批冒出来。

过了很久，他转过来，很轻地说了句：“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她。现在她走了，也许她能在沪上想明白，也许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能面对她了。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春夜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文件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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