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猎手

沈棠端着红酒杯，慢慢转着杯脚，听着听着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光听你说就觉得心动——你这里有唱片机吗？我很久没听音乐了。”

武思远放下刀叉，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笑着说：“当然有，公寓里有一台从德国带回来的唱片机，还有不少古典音乐的唱片，只是公寓比较简陋，怕唐突了你。”

沈棠微微偏过头看着他，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兴致：“武医生请我吃了这么多次饭，我总该回访一次才不失礼数。再说，能听贝多芬的机会，错过就可惜了。”

武思远不再推辞，结了账，从衣架上取下她的风衣替她披好。

他开那辆黑色汽车穿过雨中的霞飞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霓虹灯的光晕拖成一道道流动的彩带。

他的公寓在法租界一栋老式洋房的顶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深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搁着一本摊开的德文医学期刊，墙上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制品，书架上排满了英文和德文的医学典籍，旁边还立着一把旧吉他。

留声机果然是德国货，铜质喇叭擦得锃亮，旁边摞着好几叠黑胶唱片。

武思远在唱片架前蹲下来翻了翻，挑出一张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小心翼翼地把唱针放上去。

音乐如水般漫过整个房间，他转过身邀请沈棠跳一支舞。沈棠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舞步很熟练，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显然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沈棠在他臂弯里跟着旋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书脊、茶几上的期刊、角落里那把旧吉他，每一处都透着一种刻意经营的生活气息，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沈棠轻轻推开他，说：“不怎么会跳，还是先听音乐吧。”

她走到唱片架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唱片封套，忽然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我想喝杯水。”

武思远正要起身，沈棠说：“我自己来吧。”

武思远陪她走进厨房，嘴角还挂着那副温柔的笑意。

沈棠走进厨房，环顾四周——灶台上很干净，调料架上摆着酱油、盐和几瓶常用的西式香料。

武思远拿起杯子倒水，沈棠的目光却落在角落那只垃圾桶上，最上面扔着几张揉皱的糖纸和两个空罐头，再往下，露出半张被撕破的包装纸，旁边是一朵樱花图案。

她不动声色接过水杯，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武思远把唱片换成了舒伯特的《小夜曲》，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隔着杯沿看着他在唱片机前调试唱针的侧影，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春雨敲打着窗玻璃，舒伯特的旋律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淌，她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小提琴的旋律缠绵而温柔，像春雨顺着窗玻璃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沈棠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唱片机缓缓旋转的黑胶上，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那些音符看见了别的东西。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在省城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什么都能扛——军政府的外事联络处主任，联合军事委员会的特使，许军长的养女。可谁能想到呢，我跑到沪上来，每天在药铺里抄方子、称药材，跟以前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不过这样也好，省心。”

武思远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她。

“每个人都有想停下来的时候，这不是软弱，是人之常情。是不是在省城那边有什么让你觉得累的人或事？”

沈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她想起许军长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要她答应不能和泽铭在一起，想起许泽铭在葬礼后把自己关在军政府办公室里连她的面都不肯见，想起她在省城最后那几天独自走过梧桐大道时满城都是春天的新叶，可她只觉得冷。

这些事她当然不会告诉武思远——至少不会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但她需要让他以为自己正在撬开她的心防，而一个被情感创伤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女人，恰恰是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猎物。

“算是吧。有些事，不是你想扛就能扛得住的。有时候我真羡慕林墨——她在药铺里每天捣药抄方子，虽然辛苦，但至少心安。不像我，走到哪里都好像在逃。”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实得恰到好处的酸涩，“不说了，这些事说出来也没用。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在沪上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也不用去想以后。”

武思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手背上的梧桐叶。

“沈小姐，你不需要逃。你只是太累了，累到忘了自己有多好。那些让你觉得沉重的东西可以暂时放在这里，我不会追问，也不会评判，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沪上的每一天，都不用一个人扛。”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投下两小簇跳动的火苗，他的眼神温柔而真诚，像一个真正愿意倾听她所有心事的人。

如果她没有在垃圾桶里看见那张印着日文和樱花的包装纸，如果她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块精工舍老式手表的磨损痕迹，如果她没有在军政府外事联络处做了这么多年情报分析——她大概真的会被这份温柔打动。

但现在，她只是把这份“被打动”恰到好处地演了出来。

她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但没有完全抽走，只是让指尖在他手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不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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