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险招

沈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沙哑：“谢谢，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就是想说给你听。”

“那是我的荣幸。以后你想说，随时来找我。这间公寓的门，对你是敞开的。”武思远重新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只是低着头，好久没有出声，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强撑的坚强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铠甲的角落。

窗外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舒伯特的旋律已经播完，唱片机里只剩下唱针在空转，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时间在黑暗中轻轻踱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温柔地握着对方的手，一个安静地低着头，各自在心里盘算着这场无声较量中自己究竟是猎手，还是猎物。

第二天清晨，沈棠从药铺出来，沿着霞飞路往法租界邮局走去。

她包里装着一封写给林威东的信，信里简要描述了武思远的可疑之处，请他深入调查此人的背景。

沈棠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去菜场买菜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她拐过街角时，借着面包店橱窗玻璃的反光，她看见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同时停了下来，假装弯腰系鞋带。

沈棠心中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路口故意绕进一家杂货铺，从货架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那个男人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杂货铺门口。

沈棠的心往下沉了几分——她被人盯上了。

是武思远的人，还是他背后的人？

她在军政府做情报分析时见过太多类似的手段：一旦目标表现出向外传递信息的意图，监控就会立刻收紧，轻则切断所有通讯渠道，重则直接灭口。

沈棠不动声色地从杂货铺买了包火柴，继续沿着原路返回药铺。

路过邮局时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和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闲聊了几句。

她知道这封信不能直接寄去省城了——如果她已经被监控，所有常规通讯渠道都可能被拦截。

回到药铺后沈棠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照常帮周爷爷整理药柜、抄写方子。

傍晚武思远来药铺看她时，她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枇杷树浇水。

夕阳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素色旗袍的肩头，她看见他推门进来，便放下水壶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主动，也多了几分疲惫。

“思远，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在沪上待了这些日子，省城那边的公务该回去处理了。只是一个人回去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沪上这边我已经习惯了有你陪着说话的日子，忽然要走，倒有点舍不得。你上次说你想去省城采购一批医疗器械？如果时间凑巧，不如一起走？”

武思远站在枇杷树下看着她，夕阳把他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映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在权衡——沈棠在沪上这段时间的表现让他相信她只是一个在情感创伤中挣扎的普通女人，他以为自己是猎人，而她已经是他精心布下的网中一条即将到手的鱼。

现在这条鱼主动提出要带他回她的地盘，他当然不会拒绝，这本来就是他接近她的目的——进入省城，靠近军政府核心。

他需要这个机会。

他嘴角那抹笑意温和而妥帖：“求之不得，我刚好也想离开沪上一阵子，最近诊所有些无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沈棠重新拿起水壶给枇杷树浇水,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滴在夕阳映照的泥土上，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就这两天吧，我订好车票告诉你。到了省城，我带你四处转转——省城虽然没有沪上这么热闹，但梧桐巷也很美。”

武思远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药铺那扇斑驳的木门，走进了弄堂里渐渐暗淡的暮色。

沈棠继续给枇杷树浇水，水壶里的水流均匀而稳定，她的手指很稳，呼吸也很稳。

等他的脚步声在弄堂尽头彻底消失，她才放下水壶靠在枇杷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刚做了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把这个人带回省城，等于把一颗定时炸弹带到了军政府的心脏地带。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在沪上她孤立无援，一举一动都被监视，连寄一封信都不能。

只有回到省城才能通知林威东提前布控，才能把这个人连同他背后的网络一网打尽。

她睁开眼睛，看着最后一缕夕阳从枇杷树叶间缓缓退去，然后提起水壶走回屋里，开始收拾行装。

周爷爷听说她过两天就要走，从药柜里翻出好几包安神茶塞进她的藤箱里，边塞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回去要少熬夜、多睡觉。

林墨靠在药柜上看着她把那些茶包一片一片码进箱子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句“万事小心”。

沈棠点点头，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扣上搭扣。

两天后，她推开药铺那扇斑驳的木门，在心里默默地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又过了一遍，然后踏上了返回省城的归途。

火车从沪上驶向省城，窗外江南的春天正盛，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金黄一片接一片地掠过车窗。

武思远坐在沈棠对面，指着窗外说：“在德国留学时有个教授每年春天都要去阿尔卑斯山脚下看野花，说那漫山遍野的野罂粟比任何花园都壮观，但我觉得比不上江南的油菜花——那种铺天盖地的金黄是带着人间烟火的，不像阿尔卑斯山的野花，美则美矣，太冷清。”

沈棠靠在窗边，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在欧洲待了好几年，你却还是更喜欢人间烟火。”

武思远笑了笑，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蝴蝶酥递给她，“这是临走前去霞飞路那家俄国面包店买的，怕你在火车上饿。”

沈棠接过蝴蝶酥道了谢，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指着窗外让武思远看远处那片特别密的油菜花田，：“小时候在老宅院子里也有一小片菜地，吴妈种过油菜，开花的时候我蹲在旁边能看一整个下午。”

武思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阳光恰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阿棠小时候一定很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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