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三月十七·入夜
彰义门的炮声从午后开始就没有停过。陆沉站在乾清宫门廊下,能听见那声音从闷钝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尖锐,最后隔着重重宫墙都能分辨出弹丸撞击城墙时碎砖飞溅的声响。宫里的内侍们脚步越来越急,所有人都在跑,却没人知道跑向哪里。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燥,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绷紧,随时会裂开。
申时三刻,高时明从彰义门那边回来了。老太监跨进乾清门时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他的袍角上沾着灰,半边脸上有一条不知何时蹭出来的血道子,细细的,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万岁爷,"高时明跪在殿门口喘匀了气才开口,"曹化淳在城上督战,贼兵攻得很猛。火药快用尽了,兵士们徒手往下扔滚木礌石,能顶多久实在不好说。唐通的兵按兵不动,臣遣人催了三次,那边说'未奉圣旨不敢擅离'。"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本翻开了的奏章。那是前几日吴甡从陕西发来的,说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建制改元,建国号大顺。陆沉记得崇祯看这道折子的时候只是把它合上了,放到一边,没有批任何字。此刻他又翻开来看着,目光落在纸面上,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唐通。"崇祯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然后把奏章合上,"朕给了他银牌、给了赏赐、加了他总兵衔。他现在跟朕说'未奉圣旨'。那朕现在下旨,叫他即刻移兵进城协防,你叫人送去。"
高时明应了,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陆沉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老太监的手臂隔着衣料摸上去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捆干柴。他朝陆沉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又像只是累了。
那道旨送出宫之后一个时辰都没有回音。陆沉在入夜前又去了趟东华门,传旨的小太监跑回来说,唐通的兵驻在城外西山脚下,营帐里的火把倒是亮着的,但传旨的人到了营门外就被拦了,说是总兵大人正在议军务,让"稍候"。
稍候。陆沉站在那里,风从城门的门洞里灌进来,带着城外那股说不清的焦煳味。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暮色正在从城墙顶上下压,把最后一线灰白的天光收拢进去。城外隐约能看见远处的火光,一小簇一小簇的,星星点点缀在地平线上,像一盏盏悬在半空的灯笼。
他转身往回走。东华门到乾清宫的路他走了十七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每一块松动的地砖,但今夜走在这条路上,他觉得脚下的一切都在变。宫墙两侧本来肃静无声的夹道里塞满了人,太监宫女挎着包袱缩在墙根下低声商量什么,看见他便住了嘴,等他走过去了又继续。那压低了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汇成一片蜂鸣般的嗡响,笼罩在整座宫城上空。
入夜后炮声停了。但停比响更让人心慌。陆沉在乾清宫正殿里守着灯,崇祯坐在御案前批最后几本折子。他的笔还是稳的,一撇一捺写下去,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只是翻页的时候手指按在纸上会停一下,停得比平时长。
"高伴伴呢?"崇祯忽然问了一句。
陆沉比了个手势,示意老太监在耳房歇着。
"叫他进来。"
陆沉去耳房请了高时明。老太监进来时换了一身干净袍子,脸上的血痕洗去了,只是面皮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跪下的时候膝盖"咯"地响了一声,像是骨头碰骨头。
"起来坐着。"崇祯指了指御案侧下方的锦墩。高时明迟疑了一瞬,到底没敢坐,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朕想问你一件事,"崇祯放下了笔,把两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烛火照着他的手背,那些青筋像河道一样凸起,"明日若贼兵破城,朕该去哪里?"
高时明的肩膀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又动,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万岁爷,老奴陪您。您去哪里,老奴去哪里。"
崇祯看了他一会儿。陆沉站在角落里,看见皇帝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像十七年前那个雪天里问他"你怕朕吗"的时候一样,又深又亮,几乎能照出人的影子。但那光只是一闪就暗下去了,被烛火盖了过去。
"朕这些年对不住你。"崇祯忽然说。
高时明趴在地上,瘦削的背脊一抽一抽的,陆沉看见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在抖。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门槛外,声音尖得变了调:"万岁爷,彰义门那边来人报,曹公公他、他开了城门!"
崇祯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陆沉看见皇帝的指甲把桌面漆皮掐出了一道新月形的白痕。
"开了?"崇祯问。
"回万岁爷,曹公公亲自带人去开的城门,贼兵已经涌进来了。守城的兵士溃了一半,剩下的在巷战。彰义门那边已经,已经……"
小太监说不下去了。他把头埋在地上,肩膀缩着,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后背的猫。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啪,又啪,一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崇祯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桌面,指节撑得发白,但站直了之后那点颤抖就消失了。他整了整袍服,走到殿门口站定,仰头看了看夜空。今夜无月,满天的云压得很低,把星子全部吞掉了。但城西的方向有一片暗红的光芒在云底映着,缓缓涌动,像一口烧沸了的大锅。
"传朕口谕,"崇祯说,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召所有阁臣、部院堂上官即刻入宫。朕在乾清宫等他们。"
小太监爬起来跑了。陆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处,那条通往午门的路被灯笼的光照着,拉出一条长长的人影。一个人,顺着那条路跑出去,再跑回来的时候,会带多少人回来?一个?两个?还是一个都没有?
崇祯站在门槛内望着那片暗红的天光。高时明跪在地上没有起来。陆沉站在皇帝身后三步远处,手心里那块青玉的凉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一整天的体温都没有把它焐热。
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动了御案上那几本还没批完的折子。纸页哗啦啦地翻了一通,最后停在某一页上,被风吹得又翻了过去,周而复始地翻着。没有人伸手去按住它们。
城西那片暗红的光越来越亮了。陆沉望着那片光,在心里默算着从彰义门到乾清宫的距离,经几条街,过几道门,走多快能到。那道红光每亮一分,距离就缩短一寸。他算了很久,直到发现再怎么算都躲不过一个结果的时候,就不再算了。
崇祯还站在那里。他站得很直,背脊贴着袍子的布料,一点都没有塌。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皇帝的身影投在面前的青砖上,又长又细,像一根将倒未倒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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