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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三月十七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极晚。三月初十北京还在飘雪,薄薄一层覆在宫瓦上,到午间化尽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灰白的天光。乾清宫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芽苞紧裹着没发出来,像是知道今年不必费这个力气了。
陆沉是在三月十四那天早晨发现御案上那些字的。崇祯批了一夜的折子,天亮时伏在案上睡着了,右袖压着一张摊开的纸,纸上歪歪斜斜写了几行,笔迹与平时那手工整的楷书判若两人:"朕即位十七年,无日不夙夜忧勤。然天灾频仍,流寇日炽,内外交困,竟至于此。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后面几个字被袖子蹭糊了。陆沉端着新茶进来时看见那张纸,脚步顿了一瞬,然后退出去,等了一炷香再进来。崇祯已经醒了,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里,表情如常,只是眼下那两团青黑比往日更深了些。
三月十六的早朝,崇祯问了一句:"勤王之师,可有消息?"
满殿寂静。陆沉站在殿角,看见几个阁臣的袍角同时颤了颤,没一个人出列答话。最后是首辅陈演往前跪了半步,声音干涩:"回陛下,蓟镇总兵唐通已率兵入卫,现驻守居庸关。吴三桂方自宁远回撤,山海关路远,尚需时日。"
这个"尚需时日"从二月说到三月,从三月头说到三月中。陆沉看着殿中那些低垂的官帽,每一顶下面都有一颗算计着如何在城破前脱身的心。他伺候了十七年,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这种事紧张的小哑巴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像一件家具,像这宫殿里众多沉默物件中的一件。
散朝后天色沉得压人。陆沉跟着崇祯走回乾清宫,皇帝在前面的步子不快,靴底擦过甬道的青砖,沙沙地响。经过文华殿时,崇祯忽然停步,仰头看了看天。灰云层叠,一丝阳光都不透。四月的天光是那种闷浊的铅色,压在宫墙顶上,仿佛再低一寸就能碰着琉璃瓦的脊兽。
"要下雨了。"崇祯说。
没人应他。他站了几息,继续往前走。
三月十七清晨,城外响炮了。
第一声传来时陆沉正在御膳房端粥。那声响闷得像远处有人把一口大锅砸进了地里,隔着重重的宫墙和屋脊传过来,碗里的粥面轻轻荡了一下涟漪。御膳房的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各自手里的活计照旧做着,只是动作快了半拍。
陆沉端着粥往乾清宫走。一路上又听见几声炮响,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近。宫墙上来回跑动的脚步声也密了,太监和守卫交错着跑过,每个人的脸都绷着,嘴唇抿紧,像是怕一张嘴就会把什么不该说的话漏出来。
崇祯在正殿里站着,面朝南窗。炮声从那个方向传来,闷墩墩地一声接一声。高时明跪在门槛边,老太监的背弓得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随时可能断。
"万岁爷,"高时明的声音有点颤,"彰义门那边报,贼兵开始攻城了。"
崇祯点了点头。他的手扶着窗框,还是那个姿势,跟他当年看杨鹤那封信时一模一样,只是手背上的皮更薄了,青筋凸起来,像枯藤缠着木头。
"叫曹化淳去守。"崇祯说,"他熟悉城防。"
高时明应了,爬起来出去了。殿里只剩陆沉一个人。他站在御案侧后方,手里的粥还端著,碗底热得烫手。炮声又响了,这次近得窗纸跟着抖了一抖。
崇祯转过身。他看见陆沉端着粥站在那,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表情。"放下吧。"皇帝说,"朕吃不下。"
陆沉把粥碗搁在案上。崇祯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十七年了,当年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如今已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上有了纹路,鬓边生了白丝。而崇祯老了更多,三十四岁的脸上写着五十四岁的沧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仍然又深又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崇祯问。
陆沉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张开,中指弯下去,比了个"七"。
"十七年。"崇祯说,"朕登基那年你就在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端茶手都抖。现在比朕高了。"
陆沉跪下去。十七年来他跪过无数次,但这一次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着地砖,那声响格外清楚,像是所有积攒的重量都压进了这一次里。
"起来。"崇祯说,"这会儿不用跪了。"
陆沉站起来。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书架。他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青色的玉佩。不大,成色不算顶好,边角有一道细纹。
"这是朕的贴身之物,"崇祯把玉佩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瞬,"从信王府带进宫来的。你拿着。"
他把玉佩递过来。陆沉双手接住,玉面贴着掌心,凉得像冰。他握着那块玉,喉咙里翻涌着一股滚烫的东西,往上顶,却被死死地压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殿外炮声又响了。这次轰然一声,整座乾清宫的地面都震了一下,御案上的笔架歪倒,毛笔滚了一地。崇祯弯腰去捡,陆沉也跟着蹲下去,两个人面对面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笔。笔杆碰着金砖,叮叮地响。
皇帝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忽然湿了一下,极快,快到陆沉几乎没看见,但陆沉看见了。那点水光在烛火里闪了闪就没了,像一星将灭的灯花。
"朕累了。"崇祯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真的累了。"
他站起来,把那几支笔拢在手里,放回笔架。然后转身走向御案,坐下,翻开了一本空白的折子。他拿起笔,蘸了朱砂,悬在纸面上方。
外面炮声隆隆,窗纸在抖,灯盏里的火苗摇晃着,把皇帝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陆沉握着那块玉佩站在角落里,手心被凉玉冰得发木。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天,崇祯第一次问他话的时候,说"你怕朕吗"。那时候的皇帝十七岁,声音里还有少年人的清亮。此刻坐在御案前的这个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量,却像是换了另一个人。
陆沉把手里的玉佩攥紧了。玉角上的细纹硌着掌心的肉,像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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