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一夜
一更的梆子敲过之后,乾清宫前院空荡荡的,连个灯笼都没有挂。陆沉站在台阶下往南望,甬道尽头一片漆黑,午门那边不见有人来的迹象。风从宫墙之间的夹道穿过来,带着城外那股焦煳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崇祯回了御案后面。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住案面,另一只手扶了扶椅背,整个人落进椅子里的时候衣料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楚。陆沉走近去续灯油,看见皇帝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新折子,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他只是翻开来看着那页白纸,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
那是一本旧折子,纸页泛黄了,边角卷得很厉害。陆沉借着添油的光看见封面上的字迹是杨鹤的,心里动了一下,没敢再看第二眼。
二更天的时候,院里终于有了脚步声。陆沉快步走到殿门口,看见来的是兵部尚书张缙彦,一个人,身后没有随从。张缙彦的朝服穿得歪了,腰带斜斜挂在腰间,进殿时一脚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才站稳。
"臣张缙彦见驾。"他跪在殿中央,声音抖得像筛糠。
崇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折子,嘴里说了一句:"还有谁来了?"
张缙彦的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答出来。他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回陛下,臣来的时候院门那边,只有臣一个。"
"朕知道了。"崇祯翻了一页折子,头也不抬,"你起来吧,回去守你的衙门。朕在等人,你在这里也不顶用。"
张缙彦没有立刻起来。他跪在那里,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钝的响声。然后他爬起来,退出殿外,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二更过半,又来了两个人。内阁首辅陈演的轿子停在乾清门外,他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腿脚发软,被两个轿夫搀着走了几步才自己站稳。后面跟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人,陆沉认出是侍郎李建泰,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崇祯看到这两个人时,把旧折子合上了。他抬眼望着跪在阶前的陈演,目光很平,声音也很平:"首辅来了。内阁其他人呢?"
陈演跪在那里没有回答。他身后的李建泰往前挪了挪膝,把手里那卷文书举过头顶:"陛下,臣等来请圣驾南迁。南京有备,兵部已有旧例……"
"南迁。"崇祯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子投进了深井里,在空旷的殿里荡了一下,"朕问的是内阁其他人呢。"
李建泰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举着文书的手臂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演低着头,从陆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官帽上那根颤动的帽翅,细金丝编的,被殿里的烛火映得一下一下地闪。
没有人回答崇祯的问题。
三更敲过了。陆沉去殿外换了一趟香,回来时看见陈演和李建泰还跪在台阶下面,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一丈远,谁也没看谁。崇祯已经把那本旧折子翻完了,合上放在案角,又拿起一本新的摊开来,蘸了朱砂,开始写字。
陆沉走近了一步,看见皇帝正在写一道手谕。字迹工整,和他平日的朱批一样一丝不苟:"朕自登基以来,十七年勤政,不敢稍懈。今贼兵犯阙,大臣纷纷,各怀去就。朕不怪他们。各官有愿行者听之,愿留者听之。朕在此,不走。"
陆沉看完了那几行字,退回了角落里。殿外的风声忽然大起来,刮得窗纸扑扑地响,像有千万只手在拍打着整座宫殿。陈演和李建泰跪在风里,袍角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了里面的单衣。三月的夜还冷得很,两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四更天的时候,高时明从耳房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汤是米汤,没有油星,淡淡的米香在殿里散了一瞬就被寒气吞了。崇祯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了碗,忽然问了一句:"城门是何时破的?"
高时明低声答:"回万岁爷,彰义门是昨日酉时开的。如今外城已经……已经都在贼兵手里了。内城九门,还守着。"
"内城。"崇祯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夜色最浓的时候,院子里的黑是那种吸光的黑,灯笼照出去三步就散了,什么都看不清。但城西那片暗红色的光已经蔓延开来,从一片变成了一大片,把低垂的云底都映成了蟹壳青的颜色。
"内城能守多久?"崇祯问。
这次没有人答。高时明低着头,陆沉低着头,跪在台阶下面的陈演和李建泰也低着头。风从城西吹过来,卷着更浓的焦煳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绕着乾清宫的廊柱打旋,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叮响了几声。
崇祯在门槛处站了很久。天边那片红光越来越亮,像一口烧穿了底的锅,锅里的铁水正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淌。陆沉站在皇帝身后三步远处,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被身后殿里透出的烛光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那把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只有袖口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五更梆子响过之后,陈演和李建泰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陈演朝殿内深深作了一个揖,转身走了。李建泰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大门,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快步追上了前面的轿子。
他们走的时候脚步声很轻。风把那点声音一卷就没了。院子里恢复了空荡荡的寂静,只剩下乾清宫里一盏灯、一个皇帝、一个老太监、一个哑巴内侍。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崇祯回到御案前坐下,把那本摊开的手谕又看了一遍,折好,没有封缄,直接放在桌面上。然后他站起来,对陆沉说了一句:"陪朕去煤山走走。"
陆沉跪下去,额头抵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口传到耳膜,扑通,扑通,重得像石头砸进泥里。他抬起头,看见皇帝已经往门口走了,靴子踩过青砖,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寻常的清晨散步。
天边那片暗红的光正在慢慢转成一种浅淡的蟹壳青。最黑的夜色过去之后,天际线上浮起了一层极薄的灰白,像有人把一张半透的宣纸蒙在了城西的火光之上。崇祯跨过乾清宫门槛时,一只靴子踩在了黎明前的薄霜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他没有回头。陆沉爬起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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