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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煤山


从乾清宫到煤山的路陆沉走过无数次。十七年来他每隔几日就要往这边送一回文书,司礼监的值房就在山脚下,那些年他揣着奏章匆匆穿过文华殿后的夹道时,总能看到山顶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摇。他从没上去过,也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登这座山是跟着皇帝一起。
崇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文华殿时天边已经透出蟹壳青的微光,把殿脊上蹲着的五脊六兽勾出了模糊的轮廓。皇帝的袍角扫过甬道两侧的矮冬青,叶片上的露水被碰落了一串,在青砖上留下断续的水痕。
陆沉跟在后面三步远处。清晨的风很冷,灌进领口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激得他打了个细小的寒颤。他摸了摸袖中的那块青玉,还在。玉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了,只有边缘那道细纹处还凉着。
煤山不高,从山脚到顶不过百十级台阶。崇祯走到山腰时停了一停,扶着路边一棵柏树喘了口气。陆沉看见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嘴唇干裂了,下唇正中裂了一道细口,渗着一点暗红的血丝。皇帝喘了两三息的工夫就站直了,继续往上走。
山顶比陆沉想象中开阔。几棵老槐树散落在缓坡上,枝叶还没有抽出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把把倒插的枯扫帚。站在山顶往南望,整座北京城铺在脚下,内城的九座城门清晰可辨,城墙像一道灰色的大堤圈着密密麻麻的屋脊。而外城方向正在冒烟,一柱一柱的黑烟从各处升起来,被清晨的风吹得斜斜地飘散,把天边那一线蟹壳青染成了脏兮兮的褐黄。
崇祯站在最南面那棵槐树下,面朝南城的方向。他的左手扶着树干,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手指慢慢收紧,把树皮上的几片干苔藓碾碎了,细末从指缝间漏下来。陆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皇帝的侧脸和一侧的肩膀。晨光从东边来,照着他半边身子,把那件青色常服上的经纬线照得一清二楚,料子已经洗得发白了。
"你上来。"崇祯说。
陆沉走近了,停在皇帝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和皇帝并肩站着,肩膀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他能闻到崇祯身上那股常年浸在奏章纸墨里的气味,混着一点檀香末子,淡淡的,像一间久未开窗的书房。
"朕小时候住在信王府,"崇祯望着南城那些升起的烟柱,声音很轻,"府里也有个小花园,园子中央堆了一座假山,不高,两丈来。朕七岁那年爬上去过一回,被管事的太监抱下来打了三下手心。母后知道了,把那太监罚了两个月的月钱。朕那时候想,长大了要盖一座最高的山,爬到顶上去看看北京城到底有多大。"
他的声音在风里散了一截,后半句几乎被远处的喊杀声盖了过去。那喊杀声隔了几条街,隔着城墙和宫墙,到这里已经变成一种模糊的嗡鸣,像盛夏里远远滚过的闷雷。
"朕现在看到了。"崇祯说,目光没有收回来,"原来就这么大。"
陆沉站在他旁边,喉咙里堵着一样东西。他垂着眼,余光里皇帝的手还扶在树干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棵槐树的树皮皴裂粗糙,一道一道竖着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沟壑,皇帝的手指嵌在那些裂纹里,一动不动。
他们在山上站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风从南边一阵一阵地来,把城外那些烟柱吹得忽东忽西。崇祯最后看了南城一眼,松开了树干,转身往山下走。他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很快,靴底磕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咚咚咚,像在追什么东西。陆沉跟在后面,得紧走几步才跟得上。
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高时明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等着,看见皇帝的身影立刻直起了腰。他的脸色比昨夜更难看了,眼角泛着红,像是哭过又擦了。崇祯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跨进了殿门。
殿内御案上那本空白折子还在。崇祯走过去坐下,把它翻开,提笔蘸了朱砂。陆沉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时,看见皇帝正在那页纸上写新的字。笔势比昨夜那道手谕更快更急,笔画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像是墨汁从笔尖涌出来的速度超过了手腕的控制。
他写完了,放下笔,把折子合上。然后对高时明说:"叫太子来。"
高时明应声出去了。陆沉把茶盏放在御案右手边,退到角落站好。崇祯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心皱着一道很深的竖纹,即便闭着眼也没松开来。陆沉看着他干裂的下唇上那道血口,血已经凝了,变成一个暗红的小痂。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子朱慈烺从偏殿那边过来了,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鹅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圈有点发青,像是也一夜没睡。他进了殿跪下行礼,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父皇"。
崇祯睁开眼睛看着他。皇帝看了很久,久到少年跪在地上开始不安地动了动膝盖。然后崇祯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太子面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把太子领口上一根歪了的丝绦正了正,手指按在那根丝绦上停了一拍。
"慈烺,"崇祯的声音忽然哑了,那哑是一瞬间涌上来的,把后面的话堵得断了一下,"你今年十二了。朕十二岁的时候,你祖父还在位,朕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你不一样。"
少年仰着脸看着他父皇,眼睛睁得圆圆的。他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陆沉看见那孩子的嘴唇开始抖了。崇祯把手从丝绦上收回来,站起来,转身走回御案后面。他的背影对着太子和陆沉,对着整座乾清宫那被烛火和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大殿。
"你回坤宁宫去,找你母后。"崇祯说,背着身,声音平下来了,"朕一会儿就过去。"
太子爬起来,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殿外的甬道上渐渐远去,轻快而慌乱,像一个孩子终于从一件令他害怕的事情前面逃走了。那脚步声消失在乾清门的门洞后面时,崇祯才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没红。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得像是所有的东西都被掏光了。他看了看陆沉,看了看那本刚写好的折子,看了看案上那盏还没动过的茶。
"朕还要去一趟坤宁宫。"他说。
陆沉跪下了。这一次他跪得很慢,膝盖弯下去,两手撑地,脊背弓下去,额头触上冰冷的金砖。他听着皇帝从御案后面走出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出了殿门,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乾清宫正殿里只剩陆沉一个人。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额头抵着地砖,闭着眼。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一进,一出,一进,又一出。
大殿外面,风从煤山的方向吹过来。那几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着,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什么很老很旧的东西正在慢慢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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