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太行山,云鹿
陈谦神色自若夹起碟子里一条被炸得金黄酥脆的江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味觉辨识经验值+1!】
脑海中提示音响起,外面的动静似乎完全没有打乱他进食的节奏。
一旁瘫软在地的小二面色煞白,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看着眼前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客官,心中除了敬畏便只剩下了惶恐。
他撑着桌角摇晃着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客……客官,那小的就先不打扰您用膳了,我去瞧瞧底下……”
“去吧。”陈谦头也没抬。
小二退了出去,反手将房门关上。
夜晚,风停雨歇。
陈谦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眼观鼻,鼻观心,体内的真炁如同大河奔涌,一遍遍冲刷着四肢百骸。
他依旧在不依不饶地打磨。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
自从踏入修行,经历了数次生死边缘的横跳后,陈谦都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久不曾像个凡人一样躺下合眼了。
修行者的黑夜,比白昼更加清醒。
蓦地,陈谦的双耳微微一动,原本紧闭的眼眸没有睁开,一双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房间的正上方,隔着一层厚实的红木天花板,隐隐约约传来了极其细微的男女低语声。
其实这艘开价三十两白银的二层客舱隔音效果极好,寻常人就算在上面跳脚,底下也顶多听个闷响。
可坏就坏在陈谦如今的五感实在太灵敏了,风吹草动,落入他耳中都形同雷震。
天花板上,一个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傲然的年轻男子声音缓缓飘了下来:
“……福妹,此次太行山的百年云雾在慢慢溃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咱们运气足够好,能在山腹深处寻到一头传说中的云鹿,借助其体内蕴含先天之气的精血,定然能将我这一身快要大成的外家筋骨彻底熬炼到圆满。”
男子的语气渐渐变得炽热,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野心:“只要等我回到宗族,借着这股鹿血之气一举铭刻族纹,成功踏入神顶之境,我在那帮支系子弟面前便能彻底直起腰来,族中年轻一辈的交椅,定有我一席之地!”
紧接着,一个略显娇羞并刻意拿捏出几分温柔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天哥,凭借我家祖传下来的那‘小香烟’,只要那畜生还在太行山里,咱们至少能凭空增加三成的抓捕概率。你可莫要忘了,这东西可是我偷着从爹爹的密室里拿出来的……”
“福妹,你对我的一片深情,我宁天如何不知?”
上方的男子顿时感动莫名,语气瞬间变得黏糊起来,各种海誓山盟、天荒地老的情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等我执掌了宗族大权,第一件事便是八抬大轿娶你入门,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此生若负了你,便叫我万箭穿心……”
底下的房间里,陈谦闭着眼听着这些烂俗的戏码。
他连这男人的面都没见到,光是凭借对方说话时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凝滞与油滑的语调,便能断定这人嘴里说的全是鬼话。
一个满眼都是权势野心的世家子弟,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女人?
可怜上面的那个女人,被人卖了还在死心塌地地帮着数钱。
紧接着,上方很快就传来了衣物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以及一阵床榻不堪重负的噼里啪啦声。
陈谦有些晦气地偏了偏头,直接屏蔽了那些污人耳目的动静,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刚才从这对男女口中截获的两个关键信息上。
太行山。
此山在大乾的地理志上颇为神秘。
它并非固定在一处,而是长年累月隐匿于重重不知来由的诡异云雾之间。
寻常武夫若是贸然闯入那片迷雾,往往会迷失方向,最后生生困死在乱石堆里。
只有极少数特定的时间,那漫山的云雾才会短暂地拨开一天半日。
据说,那片从未被凡人真正开发的古老山脉中,生长着无数外界绝迹的珍稀药材,更豢养着大批血脉古老的野生妖兽。
但太行山的“开山”时间极短,一般只有十二个时辰。
如果不能在云雾重新覆盖整座大山之前逃出来,就会被那片活过来的迷雾彻底吞噬,再也找不到出路。
至于那女子口中提及的“小香烟”……
陈谦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遍自己看过的奇闻异志,却从未听闻过此物的名头。
不过听他们的意思,这香似乎能散发某种吸引或者追踪那头特殊“云鹿”的奇特味道。
而云鹿之血,竟然能帮助武夫踏入所谓的“神顶”?
“能在四司会武前听到这种消息,倒也有趣。”
陈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光芒。。
那能增加三成概率的宝贝,如今就在他的头顶上晃荡。
夜深人静,江风更冷。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上方的动静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只剩下两道粗细不一、逐渐变得绵长沉稳的呼吸声。
那对男女显然已经放松了警惕,陷入了熟睡之中。
陈谦缓缓从床榻上站起身,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叠裁剪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刀,体内的真炁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灌注进纸张之中。
“敕。”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呢喃,四张巴掌大小的黄纸人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般,抖了抖身子,跌跌撞撞地在陈谦的掌心里站了起来。
它们扭动着扁平的脑袋,显得有些滑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陈谦十指交错,飞速掐了一个藏气匿踪的法印。
刹那间,那四张小纸人身上的气息被彻底抹去。
它们轻飘飘地顺着墙角飘了上去,宛如四片毫无重量的落叶,顺着红木天花板之间那道极其狭窄的木板缝隙,一点一点地钻了进去。
随着纸人进入上层房间,陈谦双眼微闭,纸人所看到的模糊视野,瞬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操控这种纸人扎纸的偏门手段,极度消耗施法者的炁与精神。
陈谦之所以只派了四张,倒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而是因为实力越强的武夫,对周围虚空气息的波动就越发敏感。
若是派出去的纸兵太多,聚少成多之下,难保不会惊醒上面那个自诩要踏入“神顶”的宁天。
四张小纸人钻出地板,落在了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上。
视野有些昏暗。
床榻上,那一男一女正盖着锦被,睡得正熟。
四个扁平的小东西对视了一眼,开始悄无声息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搜索起来。
它们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滑稽,一会儿撅着屁股去掏花瓶的底座,一会儿又齐心协力地顺着桌腿往上爬,结果一不留神翻滚了下来,在厚厚的地毯上滚成了几道肉眼难察的黄芒。
书桌上甚至是窗台上,都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藏着秘宝的小盒子。
很快,纸人的视线注意到了散落在床榻下方的一地凌乱衣物。
有男子的锦袍,也有女子的红肚兜和亵裤,显然昨夜战况激烈。
四个小纸人贼头贼脑地钻进了那一堆充满着异味的衣服堆里,一通东翻西找。
突地,其中一个纸人伸出扁平的手指,在一件绣着金边的大少爷外袍内侧口袋里,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硬物。
它们费力地将衣服掀开一条缝,露出了一尊通体用沉香木打造、只有巴掌大小的精致木盒。
四张纸人围在木盒旁,轻手轻脚地用尖锐的纸角顶开了木盒的倒扣。
木盒的盖子被掀开,露出了静静躺在里面的两根通体漆黑、约莫筷子长短的香。
香身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的玄奥纹路,即便没有点燃,隐隐也能嗅到一股让人神清气爽的淡淡幽香。
正是那女子口中的“小香烟”。
四张纸人没有丝毫犹豫。
它们分工明确,其中两张一前一后,有些吃力地将其中一根小香烟从盒子里合力扛了起来。
另外两张纸人则负责将剩下的那根香摆正,然后轻手轻脚地将木盒重新盖好,甚至连倒扣都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
大功告成。
两个扛着香的纸人走在前面,另外两个在后面护航,四个小家伙抬着战利品,摇摇晃晃地顺着床榻阴影朝着来时的木缝走去。
“嘎吱”
然而,就在它们刚刚走到床脚边上的刹那,上方异变陡生!
那张名贵红木雕花大床突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紧接着,盖在上面的锦被被一把掀开。
两条长满黑毛的大腿毫无征兆地从床沿边上放了下,那双硕大的脚掌,距离最前方那个纸人的脑袋,仅仅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宁天醒了!
底下的房间里,陈谦的面色陡然一凝。
“定!”
陈谦十指猛地一扣。
在这一瞬间,他展现出了近乎恐怖的微操能力。
那四张原本正在移动的纸人刹那间如同风干的标本一般,死死地贴在了红木床脚的阴影死角里,一动不动。
宁天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似乎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没有低头去看床脚的阴影,而是大步走到不远处的八仙桌前,端起凉透的茶壶,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水。
他站在原地,一双有些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狐疑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可借着昏暗的月光,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衣服散落了一地,床榻上的女子还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宁天皱着眉头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自嘲地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这几天因为太行山的事情压力太大,有些疑神疑鬼了。
他转过身,踩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床榻,翻身躺了下去,扯过被子继续闭眼大睡。
听着上方重新变得沉稳的呼吸声,底下的陈谦却没有任何大意。
他如同雕塑一般坐在床榻上,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
直到夜色最浓、即将破晓、上方那男人的呼吸彻底进入了最深层次的熟睡状态后,陈谦这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十指轻轻一引。
床脚阴影里,四个几乎被吓破胆的小纸人这才重新哆哆嗦嗦地动了起来。
它们合力抬着那一根有些沉重的小香烟,顺着先前的红木缝隙,轻飘飘地跌落回了二层的房间里。
陈谦伸出手,四张黄纸人顺从地爬回他的掌心,光华散去,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死物。
而那一根通体漆黑、布满奇特蝌蚪纹路的长香,则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陈谦将香凑到鼻尖,味觉辨识。
除了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之外,这东西乍看之下,当真和庙里那些两文钱一捆的劣质清香没有任何区别。
可既然能被那世家少爷如此看重,甚至关乎到能否猎杀“云鹿”,这香的材料定然大有文章。
“借你一根使使。”
陈谦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帛,将这根小香烟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收入了内衬的口袋里。
……
第二日,旭日东升。
上方的房间里很快传来了开门和洗漱的动静,隐隐还能听到那宁天有些意气风发的笑声与女子的娇嗔。
显然,那对自作聪明的男女在临走前,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宝,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人给“借”走了一半。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大船,在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中,终于缓缓靠在了江州码头的巨大栈桥旁。
舱门打开,无数憋坏了的旅客和脚夫如同潮水般朝着岸上涌去。
陈谦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青衫,随着人流神色自若地走下了甲板。
码头上,人烟阜盛,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两江行省特有的吴侬软语和商贾们的叫卖声。
陈谦牵着马站在繁华的街头,举目四望。
江州的码头竟然也是十分繁荣和一些混乱码头不一样。
“先找个客栈落脚,再做打算。”
陈谦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先寻了一个比较大的客栈。
客栈越小越混乱,如今他也不缺这点银两,实在没必要。
若是有些消息要打听,那么小客栈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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