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收服两鬼
陈谦在江州城外一间客栈里歇息了一晚。
那一晚,他将从宁天那里“借”来的小香烟仔细收好,又闭目运转了几个大周天的太上感应,将体内残留的些许疲惫尽数驱散。
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在城中的马市上花了大价钱,挑了一匹脚力极健、四蹄翻飞的乌骓快马。
一人,一马。
陈谦没有多作逗留,买齐了干粮和清水后,便出了城门,一路扬鞭,朝着北方的沧县龙骨山方向疾驰而去。
战马奔腾,官道两侧的景物化作模糊的残影疯狂倒退。
陈谦在马背上颠簸了整整一天,待到日头西斜时,周围的官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荒草没膝、乱石嶙峋的山野土路。
夜黑风高。
山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天空中没有半点星光,四周除了座下马粗重的喘息声,便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诡响。
“唏律律”
胯下的快马突然有些焦躁地刨着蹄子,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陈谦拉住缰绳,微微眯起眼睛。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瞧见前方不远处的荒坡上,赫然伫立着一间半坍塌的破烂房屋。
那房屋的屋顶早已烂穿了大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房梁,犹如野兽干瘪的肋骨。
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也罢,今夜就在此将就一晚。”
陈谦翻身下马,拍了拍坐骑的脖颈,将两匹马拴在院中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随后按着腰间的长刀,迈步走进了这间残破的荒宅之中。
荒宅内部蛛网密布,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陈谦找了一角还算完好的墙壁,拍了拍地上的尘土,随手捡了些干枯的柴火,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堆篝火。
陈谦盘膝而坐,刚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烧饼准备就着清水对付一口,异变陡生。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谦转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张早已腐烂了一条腿、倾斜靠在墙角的破烂木凳,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无缘无故地往一侧倒了下去,在地上砸出一片尘土。
风吹的?
陈谦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小口地嚼着手里的烧饼。
他如今的气血至阳至刚,寻常的鬼魅邪祟,甚至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沙沙……沙沙……”
仿佛有什么干瘪的东西在地上爬行的声音,缓缓从屋外的窗台下传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在寒风的掩护下若隐若现。
紧接着,一阵冷风,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坍塌的墙壁,直直朝着陈谦所在的篝火处席卷而来。
原本烧得正旺的橘红色火焰,在接触到这股寒流的刹那,竟诡异地化作了幽绿之色,火苗甚至剧烈萎缩了下去,只剩下豆大的一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叹……”
一声幽幽的叹息,夹杂在风声中,在陈谦的耳畔突兀地响起。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沙哑、哀怨,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颤抖。
陈谦拍了拍手上的烧饼碎屑,缓缓睁开双眼。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并不在意。
“既然来了,何必装神弄鬼。”
陈谦手掌搭在长刀的刀柄上,淡淡开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不远处的黑暗阴影中,空气开始有些不自然地扭曲、折叠。
片刻后,两道近乎透明、呈半透明状态的虚幻身影,缓缓在冷风中勾勒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现身的并非什么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恶鬼。
那是一女一男。
女的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身穿一件早已褪色、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裙,容貌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一双眼眸中写满了沧桑与哀伤。
男的则是个十一二岁的稚童,衣不蔽体,身形瘦弱得犹如一根豆芽菜,此时正怯生生地躲在女子身后,一双小手死死攥着女子的裙角,满眼恐惧地看着陈谦。
这对看上起凄惨无比的姐弟,身上正散发着淡淡的灰色怨气与阴冷死气。
“这位……这位公子。”
那当姐姐的女鬼拉着弟弟,颤巍巍地朝着陈谦盈盈拜了下去。
她的声音极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小女子林妙,这是舍弟林小弟。我们姐弟二人并非有意要打扰公子歇息,只是……此地乃是极凶极怨之所,阴气、怨气早已侵入骨髓。凡俗活人若是在此借宿,沾染了这等不祥的死气,必定会大病缠身,甚至折损阳寿。我们姐弟……只是想劝公子尽早离去,莫要误了性命。”
听着女鬼林妙那哀婉的劝诫,陈谦搭在刀柄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松了开来。
他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两只孤魂野鬼。
大乾天下,妖鬼横行。
陈谦在纸扎铺和敛尸房当差,见过不知多少被怨气迷了心窍、只想拉活人替死垫背的凶神恶煞。
像眼前这种自己都快要魂飞魄散、却还顾及着活人阳寿的温良孤魂,当真是比凤毛麟角还要稀罕。
“你们,是善鬼。”
陈谦定定地看着林妙,随后眉头微微皱起,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我有些好奇。似你们这等毫无道行的底层游魂,白日里天光一照,阳气蒸腾,按理说早就该消散得干干净净。你们是如何在这荒郊野外,存活至今的?”
林妙听到陈谦的询问,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她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随后低声道:“公子慧眼。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最怕的便是烈日阳气。若无依凭,不出半日便会化作飞烟。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否随小女子来?一见便知。”
说罢,林妙牵着弟弟,身形轻飘飘地朝着荒废偏厅的一角飘去。
确认四周并没有其他恶意才站起身,迈步跟了上去。
偏厅的角落里,横陈着几块烂木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气味。
林妙伸出纤细无力的鬼手,轻轻一拂,那一层烂木板便在阴风中被扫了开来,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漆漆足足有一人多深的阴暗地窖。
刹那间,一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黑色怨气,伴随着刺骨的极寒,犹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地窖口轰然喷涌而出!
那怨气之浓烈,甚至在虚空中化作了无数张痛苦哀嚎的虚幻人脸。
陈谦面色不变,体内的真炁自发运转,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气罩,将那些阴冷的怨气尽数隔绝在三寸之外。
他走到地窖口,低头往下看去。
只一眼,饶是陈谦这等见惯了生死、心铁如石的人物,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地窖下方,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数十具早已高度腐烂、化作累累白骨的尸骸。
看那些尸骨的体型与衣物残留,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的死状极其惨烈,有的骨骼断裂,有的头骨碎裂,生前显然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
恐怖的怨念和死气在窄小的地窖中不断积攒、发酵,最后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极阴聚穴。
“这是……”
林妙站在地窖边缘,两行惨白的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声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与悲凉:
“一年前,一伙打着流寇旗号的恶匪闯进了我们林家村。他们不光抢夺粮食,更是……更是毫无人性地将全村六十余口人,活生生驱赶进了这处地窖之中,然后放火封死了出口,将我们生生闷死、饿死在了里面……”
林小弟躲在姐姐身后,也忍不住小声地呜咽抽泣起来。
“我们不甘心啊……我们林家村世世代代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凭什么要遭此大难?!”
林妙的声音有些尖锐起来,浑身的怨气一阵剧烈波动:“全村的人死后,怨气冲天,但他们的魂魄都太过脆弱,死后不久便在无尽的痛苦中彻底消散,只剩下了这一地窖的滔天怨念。而我和弟弟因为执念太深,加上白日里便躲在这地窖深处,借助这些全村人遗留下来的死气和怨念滋养,这才勉强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说到这里,林妙的身形突然有些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胸口处的透明度再次增加了几分,仿佛随时都会如泡沫般碎裂开来。
陈谦叹了一口气。
他能看出来,这对姐弟也已经到了极限了。
地窖里的怨气终究是无根之水,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飞速消散。
多则十日,少则三五天,这姐弟两人的魂魄就会彻底失去依凭,消散在天地之间,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尘归尘,土归土。”
陈谦看着这两个即便化作鬼却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善良的纯净魂魄,有些唏嘘地摇了摇头:
“世道崩塌,恶人当道。你们若是在城里,或许能遇到高僧超度,但这荒郊野岭,消散是你们唯一的结局。”
林妙惨然一笑,牵着弟弟的小手:“我们知道……小女子只是不甘心,那伙害死我们全村的恶匪,至今还在沧县周边啸聚山林。我们还没看到天道报应,不甘心就这么散了……”
看着姐弟两人眼中的执念,陈谦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圣人,但这姐弟两人的心性,确实也是良善之人。
“也罢,相逢即是有缘。”
陈谦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道:“我有一法,或许能保你们魂魄不散。但此法过后,你们便再也不是自由的鬼魂,而是要依附于死物之上,成为供我驱使的灵。你们,可愿意?”
林妙和林小弟对视了一眼。
对于两只即将消散、连报仇都无望的孤魂野鬼来说,只要能留存下来,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小女子林妙,求公子成全!只要能留得这有用之躯,亲眼看着仇人授首,我们姐弟愿终生侍奉公子,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林妙拉着弟弟,神色决然地重重叩首。
“善。”
陈谦微微颔首。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怀里摸出了随身携带的两张上等黄油纸。
正统扎纸灵术中一门极其高深且偏门的秘法,名为【纸偶寄灵】。
普通的扎纸,只能依靠施法者的真炁进行短暂的操控,灵活性极差,且极易被破。
若有灵扎出来的纸人便等同于有了生命,口吐人言,更能发挥出极其诡异莫测!
当初临江县李无涯也是通过类似方式操控分身纸人,可这等方式终究还是有点限制。
陈谦并拢指刀,体内的真炁如丝线般吐出。
他的动作极快,十指在黑暗中幻化出重重残影。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纸张裁剪撕裂声,短短半个茶盏的功夫,两个只有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细逼真的纸扎小人,便呈现在了掌心之中。
这两个纸人一男一女。
女的纸人身着一袭红裙,眉眼灵动。
男的纸人则是一个憨态可掬的童子,扎着两根冲天鬏。
“林妙,林小弟。收敛心神,莫要抵抗我的真炁牵引。”
陈谦低喝一声,两只手掌平铺开来,掌心处的两个纸扎人无风自动,散发出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敕!”
陈谦屈指一弹,两滴精血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了两个纸扎小人的眉心处,化作了两点殷红的朱砂痣。
下一刻,一股玄之又玄的拉扯力量从纸人身上爆发出来。
林妙和林小弟闭上双眼,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任由那股温热的金色光芒将自己的魂体笼罩。
两道庞大而虚幻的身影,在金光的牵引下,开始飞速收缩、凝聚,最后化作了两道幽绿色的流光,直直没入了陈谦掌心的纸人之中!
陈谦掌心里的那两个纸扎小人,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只见那扎着红裙的纸人林妙眨了眨眼睛,竟然在陈谦的掌心里站起身,很是灵动地提了提裙摆,朝着陈谦行了个万福,声音清脆悦耳,再无先前的沙哑干瘪:
“林妙,拜见公子。多谢公子再造之恩!”
而那童子模样的林小弟,更是好奇地在陈谦的掌心翻了个跟头,摸着自己纸扎的冲天鬏,发出一阵清脆童真的咯咯笑声。
陈谦看着掌心里这两个活灵活现的小家伙,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了这两个通灵纸人,他接下来的龙骨山之行,在情报搜集和潜行匿踪上,无疑又多了一张的底牌。
“先别急着高兴。”
陈谦将两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随后转过头,看着那口依旧散发着淡淡怨气的地窖,眼神渐冷:
“你们说的那伙害死全村人的恶匪,如今就在沧县境内?”
怀里,林妙那带着一丝恨意的声音细细地传了出来:
“回公子。那伙恶匪自称‘黑风寨’,大寨主手段极狠。他们常年在沧县与龙骨山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打家劫舍,如今应该还在山中盘踞。”
“黑风寨吗?我知道了。”
陈谦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这笔血债,顺手帮你们收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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