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土包子勇闯上海滩6
霞飞路的别墅门口，两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两根电线杆子似的。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腿有点软。
“我靠。”李来福终于憋出一句话，“混黑帮的人这么有钱的嘛？”
眼前这栋别墅，白色墙面，欧式立柱，雕花的铁门，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看门老头，正用一种“又来了两个乡下人”的眼神看着他们。
小尼古拉，咽了口唾沫：“这真的是给咱俩住的？”
“人家钥匙都给你了，你说呢？”
“我以为是那种……就是那种小别墅，不是这种大别墅。”
“小别墅那也是别墅，”李来福说，“但这他妈是宫殿吧？”
两个人站在门口又愣了三秒钟，然后李来福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努力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大步往里走。走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看门老头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向一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笑什么笑，”李来福小声嘀咕，“门槛做这么高，存心绊人的吧。”
小尼古拉跟在后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了。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旋转楼梯，墙上还挂着油画——虽然他也不懂油画，但看着就很贵。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千法郎，突然觉得这钱好像也没那么多了。
“来福，你说这房子得多少钱？”
“你别问我这种问题，我现在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两个人像两个远房穷亲戚一样，在这座大房子里这里瞅瞅，那里摸摸。李来福摸了一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了，差点没爬出来。
“这沙发比咱们以前租的床都舒服。”李来福陷在沙发里，一脸陶醉。
“你赶紧起来，别给人坐坏了。”
“坐不坏，好东西就是用来坐的。”话是这么说，李来福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生怕真给坐出个印子来。
两个人上了二楼，一排房间走过去，每个都敞亮得晃眼。
李来福站在走廊中间，双手叉腰，大声宣布：“我要住最大的房间！”
小尼古拉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住客厅，那里最大。”
“滚。”
“你自己说的要最大的嘛。”
“我说的是最大的卧室，不是最大的空间。你要抬杠是吧？”
两个人沿着走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看过去。朝南的，带阳台的，带独立卫生间的，一个比一个好。李来福看中了一间带小阳台的，推开落地窗就能看到花园，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这间我的。”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宣布主权。
小尼古拉也没跟他抢，选了隔壁那间，格局差不多，窗外能看到街景。
两个人各自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啥行李，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往衣柜里一塞就完事了。杜先生那边倒是贴心，衣柜里挂了几件干净的睡衣，浴室里连毛巾牙刷都备好了。
“这服务，比客栈还周到。”李来福洗完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哎，你说杜先生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啊？”
“不知道。”小尼古拉从隔壁探出头来，“但我觉得咱俩应该感谢人家。”
“那肯定要感谢，明天就去。”
收拾妥当，两个人在一楼的客厅汇合。往沙发上一瘫，谁也不愿意动弹。
“好累啊。”李来福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这么大的房子，以后可怎么办啊？谁来打扫啊？靠咱俩，估计得累死。”
小尼古拉想了想：“那个看门的老伯，是不是也管打扫？”
“不知道啊，得问问。”
“而且这么大房子，就咱俩住，怪瘆人的。”小尼古拉四处看了看，“晚上会不会有鬼啊？”
“鬼你个头，这是霞飞路，鬼住得起这种地方？”
“说的也是。”
两个人瘫了一会儿，李来福突然坐起来：“行了，歇够了。晚点出去买点礼物，明天去拜访杜先生。”
小尼古拉愣了一下：“真去啊？”
“什么叫真去？”
“人家就是客气一下……”小尼古拉犹豫着说，“昨天给了两千法郎，已经很不错了吧？咱还去打秋风，不太好吧？多没面子啊。”
李来福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小尼古拉一遍，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好家伙，你才多大啊，就想着面子了？”
“不是，我是觉得——”
“面子有钱重要吗？”李来福打断他，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你前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要不要面子？你蹲在路边啃烧饼的时候，要不要面子？你现在跟我讲面子？”
小尼古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李来福趁热打铁：“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弃啊。咱们现在是有七八百大洋，听着不少是吧？但是上海的物价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呢。老爷人在广州，手上也没啥钱，你说万一哪天断了顿，你找谁哭去？”
“老爷那边——”
“老爷那边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呢。”李来福摆摆手，“我跟你说，这年头，多条路子多条命。杜先生这条腿，你得抱住，不能松手。”
“那不是腿，那是人。”
“我知道是人，我说的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小尼古拉还是有点犹豫：“我就是觉得……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俩太那个了？”
“太哪个了？”
“太……势利眼了？”
李来福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少爷，我跟你讲个道理。什么叫势利眼？那是你有钱的时候我巴结你，你没钱的时候我踩你。咱俩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俩现在就是个穷光蛋，杜先生又不是不知道。人家主动说喜欢咱俩，咱俩去拜访一下，这叫礼尚往来，不叫势利眼。”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李来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想，杜先生那是什么人物？人家一天到晚多少人围着转？人家主动跟咱们示好，咱们要是端着架子不去，那叫什么？那叫不识抬举！”
小尼古拉不说话了。
李来福又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少爷，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觉得，机会这东西吧，它不是天天有的。你今天觉得不好意思，明天想去的时候，人家不一定还想见你呢。”
小尼古拉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是礼物得买好一点的，不能太寒碜。”
“那肯定。买礼物这事儿我来办，我懂行情。”
“你懂什么行情？你上次买礼物还是给隔壁王婶买了两斤苹果。”
“两斤苹果怎么了？那是我的一片心意！”李来福理直气壮，“不过杜先生确实不能送苹果，得送点好的。烟啊酒啊什么的，体面。”
“那得多少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该花就得花。”
小尼古拉肉疼地摸了摸口袋：“你轻点花。”
李来福嘿嘿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走，先出去转转，认认路，顺便买礼物。明天见了杜先生，嘴巴甜一点，笑多一点，剩下的交给我。”
“交给你我有点不放心。”
“那你自己来？”
小尼古拉想了想：“还是交给你吧，我嘴笨。”
“这就对了嘛。”李来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您放心，跟着我混，饿不着你。”
“是谁前几天还在啃烧饼？”
“那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李来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客厅，咂了咂嘴，“你说杜先生这么有钱，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俩吃好几年的了。”
小尼古拉跟着他往外走，小声说：“你这话说的，跟个要饭的似的。”
“要饭怎么了？要饭也是一门手艺。”李来福推开大门，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再说了，我这不叫要饭，我这叫资源整合。”
“你又发明新词。”
“走吧走吧，买东西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看门老头目送他们离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怎么。
晚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
李来福走了几步，突然说：“少爷，你说咱们以后要是发了财，也买这种房子，好不好？”
小尼古拉看了他一眼：“你先别做梦了，
“唉，你说的对。”李来福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那点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跟杜先生开口了。
这事儿得讲究技巧，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太含蓄。太直接了像要饭，太含蓄了人家听不懂。
得找个由头。
李来福一边走一边琢磨，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小尼古拉看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在想明天穿什么衣服。”
“你刚才明明在笑，很阴险的那种。”
“你看错了，我这叫微笑，友善的微笑。”
“我信你个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李来福心里已经有了八百个主意，就等着一个一个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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