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正的热血高校我来了8
两个月的军事训练,直接把李来福给练懵了。
不是那种“哎呀今天好累”的蒙,是那种“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吗”的蒙。每天早上五点半,哨声响得跟催命似的,他从床上弹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冲出去集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是因为他熟练了,是因为他不敢慢,慢了教官的眼神能杀人。
跑五公里、爬障碍、练刺杀、做俯卧撑、负重行军、野外生存,轮着来,一样不少。两个月下来,他瘦了十五斤,黑了三个色号,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土豆皮。以前他照镜子觉得自己还挺精神的,现在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他都有点不认识——又黑又瘦,眼眶深陷,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生无可恋”。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
他错了。
真正的绝望,是大队长安排人给他补课的那一天。
那天训练刚结束,李来福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正打算回宿舍躺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睡觉,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他已经规划好了路线:从操场到宿舍三百米,中间经过一棵大榕树,一个水房,一个厕所。他打算三分半钟走完,然后一头栽到床上,睡到明天早上。
结果刚走到大榕树底下,一个副官拦住了他。
“李来福,大队长有令,从今晚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你到教学楼301教室上课。”
李来福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课?”他重复了一遍,“上什么课?”
“文化课。作文、数学、地理、历史、政治,都要补。后面要考试,考不过不能入学。”
李来福感觉自己的灵魂从头顶飘了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三圈,又飘了回来。他看着副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副官耐心地等了他五秒钟,见他不说话,转身走了。
李来福站在大榕树底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他抬头看了看天,黄昏的天空很漂亮,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情欣赏。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白天训练累成狗,晚上还要上三个小时的课?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不知道的是,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他李来福是大队长的家里人,所以待遇跟别人不一样。正常报考黄埔的人,要经过好几轮考试,初试复试面试体检,一轮一轮过,筛掉一大批。而他只需要考一次——就一次。但这次考试的时间已经很近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也就是说,别人用几个月甚至半年准备的东西,他得在一个多月之内全部塞进脑子里。
大队长倒是很贴心,专门给他安排了人——不是一个老师,是整整一群老师。每个科目一个,专人专教,轮番上阵,车轮战一样,一天都不带歇的。
当天晚上七点,李来福准时出现在301教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教室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正坐在讲台上翻看。见李来福进来,他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了李来福一遍。
那种眼神李来福太熟悉了——就是那种“我看你能撑几天”的眼神。
“作文老师,姓陈。”那人自我介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来福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老师已经翻开资料,开始上课了。
第一堂课是作文。
黄埔的作文不是写什么“我的理想”“我最敬佩的人”那种小学生作文,而是写正儿八经的政论文章。陈老师给他看了一道以前的考题——“论述中国贫弱的原因和挽救之良策”,要求八百字以上,要有观点有论据有文采,不能空喊口号。
李来福看着这道题,手里的笔都快被他捏碎了。我丢,我学的理科啊,虽说我也忘光了,但是文科的东西我是真不会啊。
中国贫弱的原因?挽救的办法?这题目大到能压死人。他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写了划,划了写,来来回回搞了半小时,纸上全是黑疙瘩,就是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陈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李来福浑身发凉的话:“你这个水平,考上的概率,大概跟我中彩票差不多。”
李来福想说“老师您这也太直接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老师说得对。
于是他开始恶补作文。陈老师给他列了一个书单,从《论说文选》到《时务报》合订本,一大堆,让他每天晚上读两篇,第二天写一篇。第一天晚上他读了两个小时,读到眼睛花了,读到脑袋嗡嗡响,读到那些文言文的句子在他脑子里转圈圈。
第二天他写了一篇关于“青年与责任”的文章,写了六百字,兴冲冲地交给陈老师。
陈老师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的评语:“太空洞。”
李来福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失败。
比作文更让他头疼的,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是这群老师里最年轻的一个,但也是最狠的一个。他给李来福发的第一句话是:“你学过算术吧?”
李来福点头:“学过。”
“代数呢?”
“学过一点点。”
“几何呢?”
“……听说过。”
周老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在说“完了”。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开始从代数讲起。一元一次方程;一元二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组;李来福还能跟上了,函数,他就彻底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脑子里空空荡荡。
周老师讲完一节课,问他:“听懂了吗?”
李来福张了张嘴,想说“听懂了”但觉得自己骗不了人,想说“没听懂”但觉得对不起老师辛辛苦苦讲了两个小时。他卡在那里,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李来福觉得这句话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地理和历史倒是好一些,至少不用跟数字和公式打交道。但问题是——内容太多了,多得离谱。中国地理世界地理,山脉河流城市矿产铁路,全要记住;中国古代史近代史现代史,年代人物事件条约战争,全要背。
地理老师姓林,是个中年人,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地图。他画中国地图,不用打草稿,一笔画下来,跟印的似的。李来福看得目瞪口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这地图和后世完全不一样啊,咋整。
“不用你画这么好,”林老师看出他的心思,“你能认出来就行。”
李来福松了口气,但松得太早了。因为林老师接着拿出一张空白的地图,标了十几个地点,让他写出这些地方的名字。李来福看了半天,认出了北京、上海、广州,剩下的十几个——对不起,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林老师看着他的答卷,表情很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个,”林老师指着其中一个点,“这个是武汉。你在上海待过,从上海坐长江轮去武汉,你都不知道武汉在哪?”
李来福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决定以后坐船的时候多看地图。
政治课,学的是“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三个词说起来简单,但展开讲能讲三天三夜。政治老师姓王,是个一本正经的人,讲课的时候不苟言笑,每个字都像是从字典里蹦出来的。
“民族主义有两层含义,”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一是反对帝国主义侵略,二是国内各民族一律平等。”
李来福奋笔疾书,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民权主义的核心是建立民主共和制度,人民有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四权。”
李来福继续记,手都快抽筋了。
“民生主义的两大原则是平均地权和节制资本,实现‘耕者有其田’和‘工者有其屋’。”
李来福的手终于抽筋了。他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王老师讲课的速度不快,但信息量巨大,每一句话都是重点,每一个词都可能考。李来福的笔记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从十页变成二十页,从二十页变成四十页,像吹气球一样。
最让李来福紧张的,是口试。
口试不是笔试,没有标准答案,靠的是临场反应。老师会面对面地问他问题,考察他的志趣、品格、判断力,以及对革命的认知。说白了就是——你这个人怎么样,几句话说下来,老师心里就有数了。
负责口试的是一位姓张的教官,看着挺和善的,笑起来像个慈祥的叔叔。但李来福从杜先生那儿学到一个道理——越是对你笑的人,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第一次模拟口试,张教官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李来福后背出汗了。
“你为什么想考黄埔军校?”
李来福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答案——“报效国家”“追随校长”“实现人生价值”……这些都是标准答案,说出来肯定没错,但他在杜先生那儿学到的另一个道理是——有时候标准答案反而是最危险的答案,因为太标准了,显得假。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因为我从小的朋友去了苏联,我想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在军队里已经站稳脚跟了,能帮上他的忙。”
张教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说这个答案对还是不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你怎么看待革命?”“你觉得革命需要牺牲吗?”“如果让你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你会去吗?”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从不同角度捅过来。李来福觉得自己不是在回答问题,是在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二十分钟的口试结束,李来福的后背全湿了。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张教官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李来福差点没当场晕倒。
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三个小时,雷打不动。
几门课轮番轰炸,每个老师都觉得自己教的科目最重要。陈老师说作文是基础,周老师说数学是关键,林老师说地理不能丢,王老师说政治才是核心,张教官说口试过不了前面全白搭。每个老师都给他布置一堆作业,李来福的课桌从干净整洁变成了一个垃圾场,堆满了课本、笔记本、试卷、参考书、草稿纸、铅笔头、橡皮擦屑。
他的脑子更乱。白天训练的时候想的是几何题,晚上上课的时候想的是明天的五公里,写作业的时候想着历史年代,背政治的时候想着怎么应付口试。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什么味都有,就是没有好味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白天跑得满身汗,晚上写得满手墨。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十点下课,回到宿舍还要做一会儿作业,十一点多才能睡。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基本都在训练和学习。
有一天晚上,十点下课,李来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周老师叫住了他。
“李来福。”
“到!”
“你今天的数学作业还没交。”
李来福低头翻了翻书包,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周老师。周老师翻开看了看,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到那些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几何图形,看到那些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的代数题,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做到几点做完的?”周老师问。
“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李来福说。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本子收下了。
李来福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空了。四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暖意。他站在操场上,仰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月亮倒是挺亮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答案是:快了快了,还有个把月就考试了
他也没有退路了,牛已经吹出去了
卖盐是不可能回去卖盐的。给杜先生当狗头军师?杜先生现在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身边不缺他这么个人了。回老家继续数蚂蚁?蚂蚁都被他数怕了。
所以,只能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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