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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真正的热血高校我来了9


人面对大事的时候,心态总是很奇妙。

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李来福天天盼着考试快点来。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在日历上划掉一天,然后对自己说:又少了一天。那语气跟数刑期似的,充满了期待和向往。

他是真的累。

训练苦,补课累,每天睁眼是操场的跑道,闭眼是教室的灯光。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下课,回到宿舍还要做作业到十一二点。他的身体像一台被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每天都在散架的边缘疯狂试探。他无数次在心里想:快点考吧,考完就解脱了。就能睡个好觉,就能吃顿安稳饭,他就能跟那些公式和年代说永别。

那时候他觉得,考试就是终点,就是解脱,就是一个苦日子走到头的标志。他甚至开始幻想考完试的场景——他要睡个三天三夜,谁叫都不醒。他要把那些课本和笔记摞在一起,拍张照留念,然后……留着,万一以后还要用呢。

然而当真到了考试前几天,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看床头的日历,忽然发现那个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九天。还有九天就要考试了。他盯着那个“9”字,愣了好几秒。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开始冒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突然不确定了——不确定那些公式是不是真的记住了,不确定那些年代是不是真的背熟了,不确定作文能不能入考官的眼。所有的信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摇摇欲坠,像一座看着挺结实、一碰就散的纸房子。

他翻开数学笔记,想把公式再过一遍。sin30度等于多少?他瞪着那个问题,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他背了不下百遍的东西,此刻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赶紧翻到前面去查,查到之后默念了三遍,合上书,再问自己一次——又忘了。

公式跑了。年代跑了。地名跑了。三民主义也跑了。他的脑子像一个漏了洞的袋子,装进去多少就漏多少,漏得干干净净。

那几天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吃饭的时候脑子里在过题目,嚼着馒头想代数,喝着粥背历史,一顿饭吃下来,菜没怎么动,公式倒是默了好几遍。睡觉更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学过的东西从头到尾捋一遍,捋完了觉得差不多了,可翻个身又觉得哪儿都不放心,于是再捋一遍。有时候捋着捋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捋着捋着就更清醒了,清醒到凌晨两点还在瞪着天花板。

训练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儿去。跑障碍翻墙,翻到一半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历史年代,手一松,差点摔下来。教官在下面喊:“李来福!你翻墙就翻墙,别在墙上思考人生!”他赶紧稳住,跳下去继续跑,一边跑一边苦笑——他知道自己太紧张了,可他控制不住。

好在他很快就发现,那些跑掉的知识并没有真的跑远。它们只是被他紧张的情绪暂时藏起来了。

考试前几天,几位老师各自找他谈了一次话。陈老师把他的作文笔记整理成一个小册子:“底子你是有的,别慌,平时怎么写的考试就怎么写。”周老师把他容易出错的几类数学题又讲了一遍:“你跟着蒋少爷念过书,底子比别人扎实,正常发挥就行。”林老师和王老师也分别给了他一叠复习资料,说这是最后的重点,看一遍就够了。

李来福捧着那一沓资料,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把资料认真看了一遍,发现那些令他慌乱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他的心乱了,它们才显得远了。当他把心静下来,它们就一个个回来了。sin30度还是等于二分之一,鸦片战争还是1840年,三民主义还是那三个字。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他的心。

考试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漱、穿衣、吃早饭,一切都比平时慢半拍。不是紧张,是故意放慢了节奏,让自己不要慌。

他走进了一间小教室。跟别人不一样,他是特招生,不用跟几十个人挤在大考场里——校长亲自安排的,单独考,单独面。教室里只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试卷和草稿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来福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准考证摆在桌角,把笔一支一支摆好。环顾四周,教室空空荡荡,就他一个人。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准备了一个多月,日夜苦读,累得像条狗,最后考场里就他一个人。这场面,像极了小时候被先生单独留堂补考。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话: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现在想也来不及,别想了,好好考。

试卷发下来,他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作文题是一道政论,跟平时练的题型差不多,可以用之前准备的框架。数学卷子上的题目看着眼熟,大部分都是周老师反复讲过的类型。地理和历史考的是基础知识,只要认真背过就不会丢分,稳了稳了

他提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做。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之前的慌张、焦虑、自我怀疑,全都没了。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一支笔,一张试卷,安安静静,安安稳稳。一题一题地过,一关一关地闯。

最后一道题写完的时候,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

交卷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是汗,是紧张了半天终于松下来的那种虚脱感。

笔试完了还没完,还有面试。

别人的面试是排队进考场,几位考官坐在对面,面前摆着纸和笔,一排排考生轮流进去。到了李来福这儿,因为他是特招,别的考生都面完了,考官们专门给他留了个单独场次。

他走进面试考场的时候,原本摆成一排的考官桌子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一张小圆桌。三位考官围坐在桌旁,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这阵仗不像是面试,更像是——喝茶聊天。其中一位考官看他进来,还笑了一下:“来了?坐吧。”

李来福愣了一下,心想这跟上个月模拟面试的氛围差得也太多了吧。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在杜先生家混了那么多年,跟人聊天这事,他从来没怕过。

他敬了个礼,在考官对面坐下来,身板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预想的放松了不少。

考官先问了姓名、籍贯、家庭背景。这些他答得顺顺当当,声音不大不小,口齿清清楚楚。

接着问了以前在哪读书、都学了些什么。他照实说了——跟着小尼古拉在上海念过几年,底子还算可以。

然后考官话锋一转,开始聊时事。

他想了想,把平时从老师们那里听来的、从报纸上读来的、跟同学们聊天聊出来的东西归拢了一下,挑着说了几条。不该说的不说,太虚的也不说,就说自己能想明白的那几点。不多,但至少是他自己的话。

考官们边听边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态度跟聊天差不多,李来福也就不那么拘着了。

最后,坐在中间的那位主考官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往后一靠,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考黄埔?”

前头聊了那么久,气氛已经放松了。但这一个问题出来,李来福知道——前面的都是开胃菜,这才是正餐。问的不是“原因”,是“目标”。你考黄埔,到底图什么?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他知道不能拿那些套话来糊弄了。“报效国家”“革命救国”这种话,说出来确实挑不出毛病,但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够踏实。他也不能说那些太实在的心里话——什么等小蒋回来先占个坑之类的,自己心里想想可以,放到台面上来说,那叫没心眼。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上海的那些年,杜先生家的饭桌,训练场上流过的汗,教室里熬过的夜,还有小蒋远在苏联的背影。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看着几位考官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我的目标很简单。为了民族的伟大复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光是书上的那些大道理,还有他亲眼见过的那些普通人的日子——困顿的、艰难的、看不到头的日子。他想着这些,觉得这句话虽然大,但说出来不亏心。

三位考官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位没点头也没摇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觉得这小孩挺会说话。

“可以了。”主考官说。

李来福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考场。

出了考场,他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学员方阵,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穿着军装的年轻身影,九月的阳光落在身上,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考上了考不上都不重要了。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该拼的也拼了。剩下的,交给考官,交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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