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的黄埔生涯5
他开馆子十几年了,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六个人六只鹅,连口茶水都没怎么喝,一口气全造完了。这是吃饭吗?这是扫荡。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哪里的难民跑出来了?不对,穿的不是破衣烂衫,是军装。黄埔的军装。他认出来了。
老板的表情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三个阶段:先是震惊,“这帮人怎么这么能吃”;然后是心疼,这么多只鹅,成本可不低;最后变成犹豫——这些人不会不给钱吧?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桌客人,把那句冲到嗓子眼的“先把钱付了”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穿着黄埔军装呢,黄埔军校的学员,总不能吃完就跑吧?总不至于赖账吧?
老板把算盘拿过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通,把账单算好了,夹在账本里,等着李来福来结账。
李来福打了个饱嗝,感觉自己活了。这一个月欠的油水,今天全补回来了。他擦了擦嘴,在口袋里摸了摸——来的时候带够了钱,今天就没打算省着花。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了眼账单。
“老板,抹个零呗。”
老板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身穿黄埔军装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先把账结了。”
李来福嘿嘿笑了一声,掏出钱,数都没数就递过去了。老板愣了一下,接过钱,数了数,没错,甚至还多了几角。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意外,又变成了不好意思。
“多了多了,”老板赶紧要退钱,李来福摆摆手,豪气干云地说:“不找了,存着,下次还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休假就来——不对,下周有没有休假还不知道呢,反正下次来的时候您记得就行。”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您还是先把账结了踏实”,但看着李来福那张笑嘻嘻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存着,您下次来。”
他想了想,又从柜台里拿了一碟花生米递过来:“路上吃。”
李来福接过花生米,笑了:“老板,您这是怕我路上又饿了?”
老板没吭声,转身回后厨了。
李来福端着一碟花生米回到桌边,几个人还在那儿瘫着,谁也不愿意动。
“行了行了,撤了撤了,回去还得销假呢。”
“来福哥,我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我也走不动了……”
“那就再歇会儿,歇完了回去。谁也别跟别人说啊,
几个人连连点头。
那天傍晚,几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到学校,每人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走的时候李来福还打包了五只烧鹅
回到宿舍,几个人把烧鹅藏好,洗漱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阿良偷偷把那半只烧鹅拿出来,分给了几个没去成的老乡。一人分了几块,几个人蹲在宿舍角落里,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舍不得咽下去。
路过的人闻到了味道,使劲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谁吃肉了?”
烧鹅事件之后,李来福想了好几天。
请客吃饭不是长久之计。他手头那点零花钱,请三五个人吃顿好的还行,十来个老乡轮着请,用不了多久就见底了。而且靠他一个人请,大家心里也不踏实,吃一顿两顿还行,吃多了谁好意思?
他需要一个更持久、更体面、更细水长流的办法。
想来想去,还是猪油。
这东西效果好得很。一勺猪油抹馒头上,凉馒头都能吃出红烧肉的满足感。关键是便宜,一大块板油花不了几个钱,熬出来的油能吃好久。好存放,阴凉地方放几个礼拜不会坏。热量高,一勺顶一顿。
说干就干。
李来福请了半天假,一个人跑到菜市场,跟肉铺老板比划了半天。老板以为他要买一两块板油回家做菜用,结果李来福一开口:“老板,我要一百斤。”
老板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多少?”
“一百斤。板油,要好的,那种白花花的,别拿碎肉糊弄我。”
老板放下刀,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黄埔的军装,很年轻的脸,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老板没再多问,转身去库房搬货了。一百斤板油,整整两大麻袋,码在脚边像两座小山。李来福看着这两座小山,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冲动了——怎么拿回去?
他找了个拉板车的,花了几毛钱,连人带油拉到了学校后门。然后趁着中午人少,一趟一趟往锅炉房搬,搬了六趟,胳膊都快废了。
锅炉房那个宁波老乡看见两大麻袋板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小来福,你这是要开油坊啊?”
“别废话,帮忙生火。”
那天下午,锅炉房变成了炼油厂。
他们把板油切成小块,扔进大锅里,小火慢慢熬。一锅不行,两锅;两锅不够,三锅。一锅一锅地熬,油一勺一勺地舀出来,倒进搪瓷盆里放凉。满屋子都是猪油的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窗户飘出去老远。路过的人使劲吸鼻子,四处打听哪里在炖肉了。
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油渣堆了满满一脸盆,金黄金黄的,撒上盐,咬一口嘎嘣脆。李来福和宁波老乡蹲在锅炉房门口,一人捧着一碗油渣,吃得不亦乐乎。油渣这东西,比肉还香。肉还要嚼,油渣一咬就化,满嘴流油,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来福,这么多油,你吃得完吗?”
“不是一个人吃的。”李来福抹了抹嘴,“兄弟们一人分一点,抹馒头吃。这玩意儿顶饱,半夜饿醒了挖一勺,能撑到天亮。”
老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低头继续吃油渣。
猪油放凉了,凝固成乳白色的固体,油润润的,像上好的羊脂玉。李来福提前准备了几十个小搪瓷盒,一个一个刷干净,晾干,然后把猪油分装进去。一盒大概能装大半斤斤,够一个人吃好几个礼拜的。
他装得很仔细,每盒都压得实实的,盖上盖子,用牛皮纸包好,拿绳子扎紧。阿良在旁边帮忙,一边包一边问:“来福哥,这是给谁的?”
“你们几个的。一人两盒,省着点吃。还有咱们其他同乡,很多人家境都不好,一人一盒吧,但是别让人看见,看见了都来要,我没那么多。”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留两盒就够了。我又不是天天饿。”
阿良没再问了。他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擦了擦,低下头,继续包。
分猪油那天晚上,李来福把几个小兄弟叫到宿舍,关上门,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大纸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搪瓷盒,白花花的猪油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几个人都看愣了。
“来福哥,这是……”
“一人两盒,拿好了。”李来福挨个发过去,像发军饷一样,表情严肃得很,“这玩意儿热量高,扛饿。半夜饿了别忍着,挖一勺抹馒头上。训练消耗大,肚子里没油水撑不住。别舍不得吃,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熬。”
还有叫其他人分批来我这领。
几个人捧着搪瓷盒,谁都没说话。阿良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来福哥,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李来福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说什么说,赶紧把东西藏好,别让人看见了。
几个人把盒子塞进枕头底下、塞进衣柜深处、塞进被子和褥子之间的夹层里。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安静静的,但李来福知道,好几个人没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猪油不多,不值几个钱,但那不是猪油,是心意。这份心意,比什么都有用。以后的仗还长着呢,这点油水,就当是提前埋下的种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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