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的黄埔生涯4
开学一个多月,六期这帮新兵蛋子,基本上都被练傻了,每天的生活就剩下四个字——上课、训练、睡觉、饿。
饿这个字,说出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还没挨过饿呢?但是黄埔的饿,它不一样。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操,跑完之后肚子就咕咕叫了。食堂的早饭是限量供应的,一人一份,想多要没有,想加餐做梦。八分钟吃完,哨声一响不管你吃完没吃完,都得站起来。
好不容易撑到中午,又是一轮八分钟。晚上再来一轮,然后睡觉。
睡到半夜,饿醒了。
那种饿,不是“我有点想吃东西”的念头,是真真正正从胃里翻上来的那种饥饿感。李来福半夜被饿醒过好多次,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他想翻个身继续睡,肚子不答应;他想找点东西垫垫,床头柜翻遍了,能吃的都吃了,连上次吃剩的半块馒头都被他嚼了。
问题出在哪儿?问题出在,这帮人肚子里本来就没啥油水。
来黄埔的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在家的时候也就是粗茶淡饭,勉强吃饱就不错了。到了黄埔,训练强度突然翻了好几倍,每天跑啊跳啊爬啊摔啊,消耗大得吓人。但伙食呢?荤腥太少,油水不足,这就导致了——饿得快。
不是普通的饿得快,是真的饿得快。早上刚吃完早饭,两节课之后肚子就又开始叫了。中午吃完午饭,下午训练到一半肚子又空了。晚上那顿饭更是管不了几个小时,半夜准醒。
李来福身体底子算好的,前几个月还跟着五期练过一段时间,但他也一样饿。有一回训练结束他回到宿舍,饿得实在不行了,翻遍了整个房间,最后在一本书里发现了一张上个月包过点心的纸。
那纸上还有点残渣。
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纸送到嘴边,舔了一下。
没有什么味道。但感觉心里好受一点了。
所以说,当教官宣布这个周末给六期放一天假的时候,半个宿舍的人都疯了。
“一天?整整一天?”
“不用上课?不用训练?不用紧急集合?”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教官不会是在诈我们吧?”
教官当然不是在诈他们。这一天是实打实的假期,从早上睡到自然醒,到晚上熄灯前回校,整整一天,自由活动,爱干嘛干嘛。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六期校区沸腾了。
有人开始计划去广州市区逛逛,有人打算去拜访亲戚,有人准备去书店买书,但绝大多数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出去吃顿好的。
这帮人在学校里憋了太久,每天对着大锅饭和限时八分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有条件的早就开始在盘算了——去哪个馆子,点什么菜,吃几碗饭,一样一样都想得清清楚楚。
周六晚上,很多人兴奋得睡不着觉。有人在被窝里小声跟隔壁床合计明天的路线,有人已经开始列菜单了,还有人实在没忍住,半夜偷溜出去买了个包子,被教官逮了个正着,假期的美梦差点泡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学校门口就热闹起来了。三五成群的学员穿着便装往外走,有的坐船、有的坐车、有的步行,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那种“终于出狱了”的表情。
李来福原本也是要出去的。他跟几个老乡约好了去市里的馆子吃大餐
他穿好衣服出了宿舍,准备去校门口跟老乡会合。
走到半路上,他路过一栋宿舍楼,不经意往里面瞥了一眼。
几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边,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他停下脚步。
这几个人是他的小兄弟。浙江老乡,平常跟他走得比较近,训练的时候互相拉一把,吃饭的时候坐一块儿,晚上聊天的时候也愿意往他这边凑。人都不错,老实、肯干、有上进心,就是家境不太好。
李来福想了想,就全明白了。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出去一趟,车船费、饭钱,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这些人平时在学校里省吃俭用,连食堂的饭都舍不得多打,哪有闲钱出去吃大餐?
他把脚步一拐,没有走出去,反而拐进了宿舍楼。
“哎,你们几个,干嘛呢?都几点了还不走?”
几个人抬起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其中一个叫阿良的挠挠头说:“来福哥,我们就不出去了,宿舍待着也挺好。”
“待什么待,大好周末在宿舍待着,你们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一天假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李来福也不戳破,大手一挥:“走走走,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
“到了就知道了,别磨蹭,赶紧换衣服。”
几个人被他连催带赶地换好了衣服,跟着他出了门。一路上阿良还在追问到底去哪儿,李来福就是不说,只说“好吃的”“保证你们没吃过”“别问了再问我就不带你们去了”,搞得神神秘秘的。
阿良小声问了一句:“来福哥,那个……贵不贵啊?”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大大咧咧地笑着:“不贵不贵,我今天发财了,我请客。”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上次帮我打水我还没谢你呢。就当我还你人情了。”
阿良张了张嘴,还想推辞,李来福已经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几个人跟着李来福七拐八拐,到了一家馆子门口。门面不大,但门口支着一个大烤炉,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焦香的肉味,混着炭火和香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几个人几乎同时咽了一口唾沫,肚子里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李来福推门进去,冲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来五——不是,来六只烧鹅!一人一只!”
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六只!一人一只!快点的,饿死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群人,确认自己没听错,转身去后厨安排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大概在想——这群人是几天没吃饭了?
烧鹅端上来的那个场面,怎么说呢——壮观,非常壮观。
一整只烧鹅,皮烤得红亮亮的,油光锃亮,摆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那股香味“轰”的一下炸开,满屋子都是烧鹅的味道。
桌边几个人眼睛都直了。
没有人客气。客气是什么?能吃吗?
阿良第一个上手,抓起一只鹅腿,张嘴就咬。酥脆的皮在嘴里裂开,滚烫的肉汁“滋”的一下飙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表情像是到了极乐世界。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人抱着鹅腿啃,有人撕着鹅胸肉往嘴里塞,有人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不放过,拿牙一点一点剔出来。两只手全是油,袖子也蹭上了,下巴也糊上了,没人顾得上面子。面子值几个钱?能吃吗?
李来福还算克制。他咬了一口鹅皮,闭着眼睛嚼了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他惦记了一个月的味道。然后他也加入了战团,抱着一只鹅腿,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六个人,六只鹅。
这场战役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不到二十分钟,六只烧鹅就只剩下一堆骨头了。盘子干干净净,连掉在桌上的碎肉都被捡起来吃掉了。几个人靠在椅子上,捂着肚子,满脸都是油光,一句话都不想说,就是那种“此生无憾”的表情。
老板在后厨透过小窗口看着外面的场景,整个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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