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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的黄埔生涯6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来福天天按部就班地学习、训练,过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钟表。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睡觉,中间塞满了课、训练、饿、以及偶尔从床底下摸出一勺猪油抹馒头的幸福时刻。他已经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青年,变成了一个又黑又瘦但精壮的小兵。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土豆皮,小腿上的肌肉硬得能当武器用。他觉得自己再练几个月,就能上战场了。

然后,天不遂人愿。

大队长开始了他的骚操作。具体怎么回事,李来福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上面出了点状况,学校直接被干停课了。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六期都炸了锅。有人捶胸顿足说耽误学业,有人忧心忡忡说时局艰难,还有人心大到直接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李来福属于第三种。

“停课了?”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接受了现实。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不是焦虑,而是一个非常朴素的念头——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了。

当然,这种念头他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旁边几个同学正在慷慨激昂地讨论时局,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国葬,他要是这时候来一句“太好了可以睡懒觉”,怕是会被当场打死。他适时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挤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忧虑——不多不少,刚好够跟周围人保持一致。

但到了晚上熄灯之后,他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记得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次停课时间挺长的。不是一两个礼拜,是论月算的,好几个月。学校里没老师没课没训练,天天就这么耗着,能学什么?什么也学不了。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拍得蓬松一点,脑子里开始转别的念头。

既然学校停课了,与其在这儿干耗着,不如回家一趟。

不是回溪口老家。溪口那个院子,蚂蚁都被他数怕了,回去干嘛?他想去上海。

一来很久没见杜先生了。从去年离开上海到现在,快一年了,中间只通过几封信,每封信都是杜先生那边的人代笔写的,客气得很,看不出什么感情。他得亲自去一趟,让杜先生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穿着黄埔军装,精气神十足,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大两号西装、缺着门牙到处蹭饭的小屁孩了。这也是一种汇报工作。

二来,他可以去蹭蹭饭。上海那个地方,好吃的太多了,他在黄埔吃了快半年的素——不,不是素,是清汤寡水。偶尔一块红烧肉都能让他激动半天。到了上海,那还不是想吃啥吃啥?杜先生请他吃一顿好的,陈夫人那边说不定也能蹭一顿,黄金荣那儿再去串个门,几顿饭下来,这几个月的油水就全补回来了。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他得去视察一下自己的产业。

说是产业,其实说出去都丢人。杜先生当年搞了个公司,他李来福也算是个小股东。不是那种真金白银投钱的股东,是杜先生看他机灵,给了他一点干股,意思意思。分红倒是每年都有,不多,但他全买了美国股票,再过两年那可就是一大笔钱。好歹他也是公司的股东,快一年没去过了,不去视察一下,说得过去吗?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当然,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想法,没写在脸上也没打算跟任何人说。

他现在人微言轻,在黄埔学了几个月,说好听点叫未来的军官,说难听点就是个新兵蛋子。大队长在那边搞操作,他能怎么办?他什么也办不了。这乱世里,能保全性命就不错了,他还想怎么样?去跟大队长说“您这样不对”?那不是去找死吗?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那就先把自己顾好,吃好睡好,等着。

等着有一天,他有了位置,有了权力,有了说话的分量。那时候再说。现在嘛,闭嘴。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教官。

“教官,学校停课了,我想请个假,回趟老家。”

教官看了他一眼:“你老家不是奉化的吗?往哪边走来着?”

“我去上海有点事,从上海再回奉化。”李来福面不改色。

教官没多想,批了假条。

李来福拿着假条走出办公室,差点没跳起来。他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阿良问他干啥去,他说回家。阿良又问回去干嘛,他说回去养猪。阿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哈哈哈,逗你的,回家有事儿,

记住了,告诉兄弟们,接下来一段时间,全部沉寂下来,不要出头,随大流就好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明白吗,阿良点点头,李来福已经背着包袱出门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黄埔军校的大门。那两行字还在——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横批革命者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次没有感慨,没有热血沸腾,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广州到上海,路不近。他先坐船,再转火车,晃晃悠悠的,在路上晃了好几天。趁这个时间,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把到了上海要干的事列了个清单——先去杜先生家蹭饭,再去陈夫人那边露个脸,有空的话去黄金荣那儿串个门,顺便打探打探消息。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写了好几页,写到最后发现大半页都在列要吃的东西——生煎包、小笼包、蟹粉豆腐、红烧肉、糖醋排骨、酱鸭、醉蟹……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等到了上海,他就照着这个单子吃。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上海。

李来福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煤烟味、油香味、水汽味,混在一起,呛鼻子,但亲切。

他叫了辆黄包车,报了杜公馆的地址。车夫拉着他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街两边的房子、招牌、店铺,跟去年走的时候差不多,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整个城市紧张了一点,没有之前那么松快了。

他在车上不想这些。

他现在想的是——杜先生看到他,会不会吓一跳。

去年的李来福,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缺着门牙,一脸稚气,站在杜先生面前像个小叫花子。现在的李来福,穿着黄埔军装,人长高了一截,脸上有棱角了,眼睛里有东西了。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杜先生应该会震惊吧?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本子,那个写着“红烧肉、小笼包、蟹粉豆腐”的本子。然后又把本子塞回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夫不知道他要见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就是一个普通的客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从外地来,话不多,笑起来挺好看。

黄包车拐进霞飞路,杜公馆的影子,已经在前面了。

车还没停稳,李来福就开始往外掏钱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见面、寒暄、坐下、吃饭、聊天、吃饭、吃饭。最主要的还是吃饭。他在黄埔欠下的油水,这次要一并补回来。杜先生请客,他绝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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