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的黄埔生涯8

这天早上，李来福在杜公馆的客房里睡得正香。

没人吹哨，没人喊集合，被子软乎乎的，枕头高度刚刚好。他在梦里正在吃烤鸭，卷好了饼，蘸好了酱，刚送到嘴边——

“少爷，您的报纸。”

门外的声音把他从烤鸭旁边拽了回来。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上海，不是在黄埔。烤鸭没了，嘴边的酱也没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开了门，接过报纸，往床上一倒，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翻起来。在上海这几天，他已经养成了“早上不看操练看报纸”的习惯，小日子过得相当堕落。

翻了两页，他忽然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报纸上登着一则消息——大队长发报下野，回老家了。

李来福把报纸凑到眼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没错，下野了，回家了。他放下报纸，盘腿坐在床上，脑子飞速运转。屋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谁在打呼噜的声音，但他已经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闪烁。

这是个机会啊。

人家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大队长风风光光的时候，身边围着一群人，不缺他李来福一个。但现在下野了，回家了，身边冷清了，这时候去表忠心，那效果跟在黄埔跑障碍翻墙时有人在旁边扶一把是一样的——不，比那还管用。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啊！他心里头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而且这是什么？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别人要从外地赶过去，他现在就在上海，离奉化才多远？坐车一天就到了。这是老天爷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了，他要是不接着，那都对不起这几个月在黄埔吃的苦。

他一骨碌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往包袱里一塞，牙刷往里一扔，鞋一蹬，动作快得像紧急集合。不到五分钟，他就收拾停当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折返回去，从桌上拿了一份还没开封的点心——杜先生昨晚给他的，让他路上吃。他把点心塞进包袱里，拍了拍，多了个礼物不是？虽然不够贵重，但好歹是心意，面子上过得去。

出门的时候，杜先生还没起。他没去打扰，让下人转告了一声“杜先生我先走了”，就出了公馆大门。

黄包车、火车、又黄包车。李来福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奉化。

站在蒋家老宅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大队长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出的表情，他甚至还有点小激动。他整了整衣领，抬脚就要往里走。

一根枪管横在了他面前。

“站住，什么人？”

李来福愣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枪管，又抬头看了看拿枪的人——不认识的生面孔，穿的不是普通军装。

“我来看大队长的。”李来福说，语气还算客气。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大队长不见客。”

“我不是客，”李来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子里面，“我是在这家长大的，从小就在这儿住。你进去问一声就知道了。”

那个卫兵纹丝不动。旁边几个卫兵也围过来了，有人手按在枪套上，有人用那种“你最好识相点”的眼神看着他。

李来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看院子里面，熟悉的老宅子就在眼前，几步路就能走进去了。可他进不去。

他才出去不到一年，连家都回不了了？

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蹿。他想发火，想说“你们新来的不认识我是吧”，想说“你们知不知道我跟大队长什么关系”，想说“你们把毛夫人叫出来问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卫兵吵架没用，人家是奉命办事。

他退后几步，站在门口的墙根底下，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包袱上。就这么坐着生闷气，等着看能不能等到个认识的人出来。这一等就等了快半个小时。

李来福坐在那里，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他想起去年在广州，被何婆婆告了状之后，他都没这么憋屈过。何婆婆告状好歹是当面告的，有理有据的。今天倒好，连门都进不去。他在黄埔练了小半年，练出了一身本事，到头来连自己家的门都进不了。

正想着呢，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忠叔。

就是蒋家老宅的老管家，从李来福小时候就在的那个忠叔。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在，穿着长衫，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

李来福一下子从包袱上弹了起来。

忠叔看见他，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有了笑容：“来福？你回来了啊！咋不进去，在这坐着干什么？”

李来福张了张嘴，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卫兵，又转回来看着忠叔。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不服气，像个被拦在外面不让回家的小孩。

“我也进不去啊，”他指了指那几个卫兵，“我跟他们说我是在这家长大的，他们不信，把我拦在外面。忠叔，我才出去不到一年，连家都回不去了？”

忠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小来福，你这是生气了啊？”

李来福没承认也没否认，站在那里，嘴微微撅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这个世界加诸于他的不公。忠叔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拍了拍李来福的肩膀，转身朝那几个卫兵走去。

“这是来福，从小在蒋家长大的，跟少爷跟了好多年。你们新来的不认识，以后记着，他来不用拦。”忠叔的语气不重，但管事的人听了，连忙点头，给李来福道了个歉。李来福倒不稀罕道歉，能进去就行。他弯腰捡起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跟在忠叔后面走进了院子。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卫兵。没说什么，就是看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看见了吗”。

忠叔把他领进去之后，李来福先去见了毛夫人。毛夫人正在屋里喝茶，看到他来了，放下茶杯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但精神了，黄埔没白去。”李来福笑嘻嘻地把路上买的点心双手递过去，陪着说了几句话才告辞出来。他心不在此，人在毛夫人屋里坐着，魂已经飞到大队长那边去了。

毛夫人什么看不出来，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从毛夫人屋里出来，李来福深吸一口气。重头戏来了。

他走到大队长所在的那间屋子门口，整了整衣领，正正帽子，深呼吸了两下。然后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推门进去。

大队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门突然被推开，他抬起头，看到是李来福，还没来得及说话。

李来福已经动了。

他的本意是一个滑跪。跟上次在黄埔办公室一样，扑过去，跪下来，抱着腿，声泪俱下地表忠心。那个动作他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自认为炉火纯青、无可挑剔。

但他忘了一件事。

黄埔军校办公室的地面，是水泥的，滑得动。蒋家老宅的地面呢？是青砖的。青砖和老宅的青砖地面。“滋——啪！”

他滑出去不到两尺，膝盖就被砖缝卡住了，整个人重心一歪，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屎，下巴差点磕在地上，包袱飞出去老远。

屋里安静了。

李来福趴在青砖地上，下巴贴着地面，整个人呈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展开。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刚才排练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地面不一样呢？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不是那种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闷笑，是那种完全没控制住、从嗓子眼里直接冲出来的笑。大队长笑得脸上的阴霾都没了，笑得手里的文件放下了，笑得靠在椅背上，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李来福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心里在想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他现在是应该爬起来，还是应该干脆趴着装死？装死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选择爬起来。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拍了拍袖子，弯腰把飞出去的包袱捡回来。然后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虽然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大队长还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椅子里发颤。

李来福等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地……太难滑了。”大队长笑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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