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的黄埔生涯9
大队长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指着还在地上拍灰的李来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味道。
“你小子啊,还是这么不着调。在黄埔练了半年,就练出这么个出场方式?”
李来福把包袱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嘿嘿笑了两声。他才不会说这个出场方式是他精心设计的——虽然中途出了点技术故障,地面材质不匹配导致滑跪失败,但效果不是达到了么?大队长笑得脸上的阴霾都没了,这就够了。摔一跤值了,反正年轻,骨头硬,摔不坏。
大队长笑够了,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李来福,脸上还挂着没收完的笑意:“你不在学校待着,怎么跑回来了?”
李来福站得笔直,虽然膝盖刚才磕了一下还有点隐隐作痛,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路上练了好几天的那套说辞,用一种诚恳、急切、忠心耿耿的语气,一口气说了出来。
“报告老爷!学校已经停了,具体啥时候复课还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待着也没事干,就想着先回上海待几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在上海的时候,我在报纸上看到您的消息了。”
他没有说“下野”两个字。这两个字不好听,说出来不吉利。他在杜先生那里学过一个道理——有些话你可以不说,但你的态度必须要让对方感受到。他继续说:“我知道您身边现在缺人,我就立马赶回来了。”
他挺了挺胸,声音提了提:“您有什么事,您吩咐!我李来福别的不敢说,跑腿传话、端茶倒水、站岗放哨,我都能干!在黄埔练了半年,别的没学会,听话和跑腿这两样,绝对练出来了!”
他说完就站在那里,等着大队长开口。
大队长看着他,表情从好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若有所思。他看了李来福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大队长开口了,声音放缓了,像是长辈在跟晚辈说话。不是长官对下属的那种语气。
“好了好了,”他摆了摆手,“最近在家修养,也没啥大事。你呢,在学校训练这么辛苦,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来福,语气认真了几分,眼神也沉了下来。
“你的担子,以后还是很重的。别急,先把自己养好。”
李来福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我不辛苦”“我年轻没事”之类的客气话。但大队长已经转回头去看桌上的文件了,明显是结束了这个话题。李来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在大队长面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虽然他今天进门的方式已经充分证明了他对“什么时候该闭嘴”的理解还有待提高。
他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说:“明白老爷。那我先回去一趟,晚点再过来。”
“嗯,去吧。”大队长头都没抬,随手摆了摆。
李来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从包袱里拿出那盒点心——摔了一下盒子有点变形了,但里面的点心应该没碎太多。他把点心盒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小声说了一句:“老爷,这是我从上海带的点心,您尝尝。”
然后不等大队长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门,李来福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向来看不上自己的表现。
第一,滑跪失败,摔了个狗啃屎。
第二,台词说得太快,中间还打了个磕巴。
第三,点心盒子被摔变形了,送礼送到变了形,这是人干的事?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了分——满分一百,他给自己打六十分。及格,不能再多了。但有一样他做得还不错——他没说太多。说了该说的,没说多余的。在大队长面前,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他走到老宅门口,那几个刚才拦他的卫兵还在。看到他出来,几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大概是从哪个角度打听到了他的身份。
李来福看了他们一眼。他想说几句“以后认识认识”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又变了:“辛苦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回自己家,先去找了忠叔。
忠叔在后面的小院里,正坐在树底下喝茶。李来福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仰脖子干了。忠叔看着他喝茶的架势,慢悠悠地说:“见着老爷了?”“见着了。”李来福又倒了一杯,又一仰脖子干了,“忠叔,我跟您打听个事儿。”“什么事儿?”
“老爷最近心情怎么样?”
忠叔端着茶杯,没急着回答。他看了李来福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老管家特有的沉稳。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留下来待几天,”李来福放下茶杯,“老爷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忠叔没说话,继续喝茶。李来福也不催,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儿,忠叔放下茶杯。
“你长大了。”
李来福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长大了。”忠叔看着他的眼神很温和,“以前你回来,第一件事是问厨房有没有吃的。今天回来,第一件事是问老爷心情怎么样。”
李来福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也问厨房有没有吃的”,但话到嘴边,觉得在这个氛围里说出来好像不太合适,就又咽回去了。他只是嘿嘿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忠叔说的好像也没错。人是会长大的。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从忠叔那里出来,李来福终于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他以前在蒋家住的那个小房间,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地上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扫的。他走的时候留在窗台上的那盆花——不对,那盆草——早就枯了,只剩下一个空花盆。他的蚂蚁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大概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继续搬它们的东西。
李来福把包袱扔到床上,自己也在床上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没有黄埔的床硬,但睡着踏实。他终于不用再想这些事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今天过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着他。
(https://www.lewenn.net/lw66298/4888910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