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的黄埔生涯10
接下来的日子,李来福成了大队长身边最忙碌的人。不是什么大忙,是那种“说不清干了什么但就是一刻不得闲”的忙。今天跑腿送信,明天端茶倒水,后天搬书整理文件,大后天帮大队长找一副丢了的老花镜——最后发现老花镜就架在大队长自己鼻梁上。李来福没好意思说,大队长也没好意思问,两个人默契地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用李来福自己的话说,他现在的身份是“高级打杂”。但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大队长最信任的小跟班,走到哪跟到哪,进进出出都带着。
八月的溪口,热得要命。
大队长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除了偶尔见见客人,多数时间就是四处走走。李来福陪着大队长去祭了母,上了坟,在坟前站了很久。大队长没说话,李来福也不敢说话,站在后面撑着伞,伞不大,遮住了大队长,他自己在太阳底下晒得后背都湿透了。
祭完母又去游雪窦山。大队长在前面走,李来福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水壶、扇子、毛巾,像一只移动的行李架。爬到半山腰,大队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发呆。李来福把水壶递过去,大队长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山怎么样?”李来福愣了一下,他以为大队长在问风景,就说挺好的,挺高的,树也挺绿的。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后来李来福才琢磨过来,大队长问的不是风景,是在想事情。
就这样,两个月的时间,他跟着大队长在溪口和雪窦山之间来来回回地走。每天没什么大事,但也没什么闲的时候。说是修养,确实是修养——大队长养精蓄锐,静观时局,为复出做准备。而他呢?他养的是腿——天天跑腿把腿养得特别结实。
九月底,大队长忽然说要出远门。
李来福问去哪,大队长说日本。李来福愣了一下,问去干嘛。大队长没细说,只说是考察。李来福知道这不是考察那么简单,但他没再多问,在大队长身边待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个道理——该你知道的不用问,不该你知道的问了也白问。
九月底,大队长登上了去日本的轮船。李来福也去了,拎着行李跑前跑后,给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领导出差,随行人员。领导负责谈大事,他负责别让领导渴着饿着。
到了日本之后,李来福才知道这趟“考察”的真正内容。
第一件事,求婚。
大队长这次赴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见宋母。宋家老太太正在日本疗养,大队长专程赶过去,就是为了当面求亲,争取老太太的点头。李来福不是当事人,没跟着进去,在外面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大队长出来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李来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怎么样?”大队长没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走”。李来福也不知道这是成了还是没成,不敢再问,跟在后面走了。后来他才知道,老太太点头了。
第二件事,政治试探。
大队长在日本见了几个重要人物。日本首相田中义一,还有黑龙会的头目。这些名字李来福在前世的记忆里都听过,都不是善茬。会谈的内容他没资格参与,但他能从大队长回来后的表情判断出结果——不是什么好消息。有一次大队长从会谈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来福端了杯茶过去,大队长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李来福没敢接话。但他心里清楚,日本人的条件,无非就是东北的利益。大队长虽然下野了,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从日本回来之后,紧接着就是婚礼。
十二月一号,上海。这场婚礼办得盛大,来了很多人,热闹得很。李来福也去了,没坐席,站在角落里,负责一些杂务。他看到了宋夫人,穿着漂亮的礼服,气质很好,笑起来很好看。他也看到了很多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排着队跟新人握手道贺,场面盛大得像在拍电影。
婚礼办完了,新娘子进家门了。
大队长的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整个人像是重新上了发条,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李来福能感觉到,那种困在溪口、天天爬山发呆的日子快到头了。果然,没过多久,大队长就复出了。凭借江浙财阀的支持和各方的斡旋,他重新当上了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重新站上了权力的顶峰。
这一圈操作下来,李来福不得不服。什么人能在下野之后不到半年,又杀回权力中心?大队长就做到了。
而这几个月里,李来福跑前跑后,端茶倒水,陪着爬山,陪着出国,大事帮不上忙,小事一件没落下。大队长看在眼里,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明显越来越信任他了,以前出门不带他,现在出门不带别人。李来福的地位,肉眼可见地从“小跟班”升级成了“大跟班”。
工作顺利了,领导信任了,一切都越来越好。
除了一个人。
宋夫人。
李来福对宋夫人,始终热络不起来。不是宋夫人对他不好,恰恰相反,宋夫人对他还挺客气的。见面的时候会冲他点点头,偶尔也会说一句“辛苦了”,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但李来福就是跟她亲近不起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迈不过去。
问题不在宋夫人身上。在他自己身上。
前世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宋家后来做了什么。他知道孔家后来做了什么。那些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事,那些把国家财产往自己口袋里装的事,他在前世的记忆里看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更别说现在亲眼见到这些人了。
宋夫人年轻,气质好,说话轻声细语,看着一点不像那种会在国家危难时发国难财的人。但李来福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看表面的。他前世读书时看过一句话,大意是:有些人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做着最不体面的事。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真狠,现在想想,有时候现实比话狠多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其他类型的富人。杜先生有钱吧?黄金荣有钱吧?但杜先生的钱怎么来的,他心里有数。黄金荣的钱怎么来的,他心里也有数。那些人来钱的路子不上台面,但人家至少认。宋家不一样,宋家做的是“体面”的生意。但那些生意是怎么做的,李来福在前世的记忆里看过。
这些东西堵在他心里,说不出来,也散不掉。
所以他只能躲。
宋夫人在的时候,他就自动退到后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出现就不出现。宋夫人跟他说话,他客客气气地回答,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礼貌但疏远。一开始宋夫人可能没注意到,但时间长了,大概也能感觉到。这个小秘书,跟别人不太一样,倒不是态度不好,态度一直很好,但那种好是客气,不是亲近。像酒店的服务生对客人,周到但不走心。李来福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但知道归知道,做归做。有些坎在心里,不是知道了就能跨过去的。
晚上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这些事,越想越乱。
宋夫人嫁给了大队长,以后就是蒋家的人。他跟大队长走得近,就难免要跟宋夫人打交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呢?
李来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照常去给大队长递文件,照常给宋夫人问好。态度恭敬,笑容到位,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挑不出毛病。宋夫人点点头,接过茶,没多说什么。
李来福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秒钟,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下个月大队长要去南京,一堆事等着他安排。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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