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的黄埔生涯11

大队长复出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以前在溪口的时候，他还能悠哉悠哉地爬爬山、发发呆、想想事情。现在呢？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晚上深更半夜还在看文件。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后天又要去什么地方开会。行程排得密密麻麻的，李来福看着都觉得累。

但累归累，大队长的精神头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大概人是这样的——闲着反而没劲，忙起来才有活气。

李来福作为大队长身边最信任的小跟班，自然而然地也跟着忙起来了。以前他是“高级打杂”，现在他是“特级打杂”——级别升了，活儿也多了。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把当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再把茶水准备好，再把行程再过一遍，确认没有纰漏。大队长出门他跟着，大队长见客他陪着，大队长开会他在外面等着。有时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有一次他在外面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梦里正吃着烧鹅呢，忽然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大队长已经开完会出来了，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李来福赶紧擦了擦嘴角——还好，没流口水。他腾地站起来，立正站好，一脸“我刚才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的表情。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李来福跟在后面，心里虚得很。但他后来发现，大队长根本没注意到他睡着了，因为大队长满脑子都是那些大事，哪顾得上管他一个小跟班有没有打瞌睡。李来福松了口气，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在外面坐着等了——站着，站着不容易睡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忙忙碌碌的，倒也挺充实。李来福跟着大队长见了不少人，去了不少地方，学了不少东西。虽然干的都是跑腿打杂的活儿，但眼界确实开阔了不少。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挺见过世面的。现在跟着大队长走了一圈才发现，当年在上海那点见识，顶多算个开头。

三月的南京，天气极为多变。

这天傍晚，大队长处理完一批文件，靠在椅背上歇了口气。李来福在旁边整理东西，准备把文件归档，然后去安排晚饭。

大队长忽然开口了。

“来福。”

“到！”李来福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大队长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说一件正事。

“你是六期的吧？”

“是，老爷。黄埔六期。”李来福点点头，心里有点纳闷——大队长怎么忽然问这个？

“还没毕业呢。”

“是……还没毕业。”李来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那边还没复课呢

大队长往后靠了靠，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考量，也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心。

“现在南京这边已经复课了，”大队长说，“你有什么想法？”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一些。

“是继续在我身边做个秘书，还是去把课程上完，以后去带兵？”

李来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在跟着大队长东奔西跑的间隙里也偶尔闪过念头。但想归想，当大队长真的问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

在大队长身边做秘书，好还是不好？当然好。多少人想来来不了。天天跟着最高领导，学的东西是最前沿的，见的人是最顶级的，以后发展的路子那是最宽的。而且大队长信任他，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顺风顺水，按部就班地干下去，前途不会差。这是明摆着的道理，谁都能算清楚。

但他心里有另一个人在说话。

那个人穿着黄埔的军装，站在训练场上，满身是汗，但眼睛里有光。那个人从广州一路考进黄埔，训练累得跟狗一样，补课补到半夜，考试前紧张得失眠，好不容易考上了，课还没上完就跑出来了。那个人欠黄埔一个毕业。也欠自己一个交代。

李来福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队长，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让大队长没想到的话。

“老爷，广州那边还开吗？”

大队长挑了挑眉。

“我不是问广州开不开，”大队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问你是想留在我身边，还是想回去上学。”

“我想回去上学。”李来福这次没有犹豫。

他说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那个理由:“做人要有始有终嘛。老爷，我在那里入的学，我想在那里结束。”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黄埔的大门，门上的那两行字，操场上的尘土，食堂里八分钟的战斗，宿舍床底下那几盒猪油，还有一起去吃烧鹅的那几个小兄弟。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闪过一帧，他的决心就更坚定一分。

大队长看着他，没说话。

李来福见大队长没接话，以为自己在说套话，赶紧又补了一句更实在的。一提到烧鹅，他的语气就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从“认真汇报工作”切换成了“想起好吃的东西时那种不自觉的向往”。

“而且这么久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渴望，“我也想吃岛里的深井烧鹅了。那个皮，脆的，一咬下去滋啦冒油。那个肉，嫩的，不用嚼就化了。黄埔那个食堂，老爷您不知道，八分钟吃饭，菜里找肉丝得拿放大镜。我跟着您这几个月伙食是好，但烧鹅这东西吧，得去岛上吃，在岛上吃才有那个味道……”

大队长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啊，”大队长伸手指了指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全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小子会这样”的无奈和包容，“说了半天，前面那些都是虚的，最后这句才是真的吧？”

李来福嘿嘿笑了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确实是想回去把书念完，把兵带好，在军队里站稳脚跟。这是他的大计划，是一辈子的打算。但烧鹅也是真想吃，非常想吃，想到做梦都在啃鹅腿。

这两件事不冲突嘛。回去上学，顺便吃烧鹅，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大队长笑着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大概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再过两个月吧，那边才会开学。”

李来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两个月，也就是五月份，黄埔六期复课，他刚好赶得上。一切刚刚好，不早不晚，像是老天爷帮他算好的。

“你现在在我身边继续干一段时间。”大队长的语气不是商量的，是决定的。但李来福听着，心里反而踏实了。

“好的，老爷！”李来福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没再多说什么。两个月的秘书，也是秘书。这两个月里，他还是那个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这准备那的小跟班。该跑的路继续跑，该倒的茶继续倒，该等的会继续在外面等着，困了就站着，站着就不怕睡着了。

反正两个月后，他就要回广州了。回那个操场，回那个食堂，回那个床底下能藏猪油的宿舍。回黄埔，把他欠下的学业补完，把那身灰蓝色的军装穿出个样子来。

当然，还有烧鹅。深井烧鹅。

他要把皮烤得红亮亮的，咬一口滋啦冒油，吃到满嘴流油吃到撑吃到这辈子都不想吃——不，“这辈子都不想吃”是不可能的，过两天就又想了。

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来福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铺在天上，漂亮得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呼出来。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按黄埔食堂的吃饭速度来算，大概是一万多顿饭。

快了。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到半路上，肚子“咕”了一声。

晚饭时间还没到，他还得再忍忍。忍到食堂开饭，忍到八分钟内吃完，忍到想加菜的时候要厚着脸皮跟打菜的大姐多说几句好话。想想真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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