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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的黄埔生涯12


两个月后,广州。

火车哐当哐当地慢下来的时候,李来福已经在车厢里坐不住了。他把脑袋探出车窗,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这里的树,这里的房子,这里的空气,连味道都对上了。火车还没停稳,他已经拎着包袱站在车门口了,像一只要冲出笼子的鸡。

车门一开,他跳上月台。脚踩实的那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广州特有的那种湿热空气。然后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声音大得整个站台都能听见:“广州——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整个站台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齐刷刷地,无数颗脑袋转过来看他。有人拎着行李扭着脖子,有人牵着孩子回头张望,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手一抖,差点把锅掀了。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人是不是有病?

李来福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格在舞台中央的演员。他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前世在网上看过一句话,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是真理。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把双臂慢慢收回来,环顾四周,脸上挂着一个从容、淡定、见过大世面的微笑。那笑容的意思是——我刚才说了句很正常的话,是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效果立竿见影。最先扛不住的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他跟李来福对视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目光,低着头快步走了。紧接着是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她嘟囔了一句什么,重新盖上了锅盖。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转回头去,该走路的走路,该接站的接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来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拎起包袱,像一只刚打完架、打赢了的公鸡,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车站。出站的那一刻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上来打他。

从车站到军校,这一路上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广州还是那个广州,热得要命,街上的人说话像吵架,但听着就是亲切。

站在军校门口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

门还是那个门,字还是那些字。“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革命者来”。他盯着那副门联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大半年前,他穿着小褂子站在这儿,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被哨兵拦在外面不让进。后来他进去了,考上了,训练了,累成狗了,饿疯了,吃上烧鹅了。再后来停课了,他走了。现在他又回来了。

恍如隔世。实际上不过小半年。

李来福摇了摇头,迈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门口的哨兵没有拦他,新的哨兵,不认识他,但他穿着军装,看着像个正常学员,不需要拦。

校园里的一切都跟走的时候差不多。树长高了一点,操场上有人在训练,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隐约约的讲课声。他穿过操场,绕过食堂,经过那棵他以前经常靠着喝冰可乐的大榕树。大榕树还在,长得更茂盛了,树荫底下还是那么凉快。

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兄弟们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惊喜?激动?扑上来抱住他?

门开了。宿舍空空荡荡。

床板上没有铺盖,桌上什么都没有,柜子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窗户也关着,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没人住的味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来福站在门口,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炸了。

“我靠!进贼了!”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谁他妈这么大胆子敢偷我李来福的东西?活腻歪了吧?我的床铺呢?我的柜子呢?我床底下那几盒猪油呢?”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来回弹了好几次,余音绕梁。他越想越气,手都抖了。

猪油没了可以再熬,床铺没了可以再铺,但他的东西——那些信,小蒋从苏联寄来的信,他压在枕头底下那些信——要是被贼偷了去,那可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正打算冲出去找人算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重,像是在冲刺,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来福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身影从门口窜了进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那颗炮弹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弯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借着冲力往前滑出去。青砖地面被他滑得吱吱作响,那声音悦耳动听,动作丝滑流畅,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李来福低头看着脚边的人,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那人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用一种“我终于等到你了”的表情仰望着李来福,声音都在发抖:“来福哥——!你终于回来了啊——!我好想你啊——!”

是阿良,陈文良。

李来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脚边这个抱着自己腿、热泪盈眶、声情并茂表演着久别重逢戏码的人,脑子里闪过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这不是他的词吗?滑跪,抱腿,哭喊。这套动作,这套台词,这套情感表达方式,明明是他在大队长面前用的,怎么被阿良学去了?

而且学得还挺好。不,不是挺好,是更好。他李来福滑跪摔过狗啃屎,人家阿良滑的是青砖地面,丝滑得像抹了油。他李来福哭喊的时候鼻涕眼泪糊一脸,人家阿良哭得恰到好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属于那种既有感情又不显狼狈的高水平表演。

他到底是该感动,还是该追究知识产权问题?

“我擦,”李来福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佩服,“这不是我的词吗?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阿良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说:“来福哥你走之后我们天天想你,想你的词,想你的滑跪,想你的烧鹅。想着想着就学会了。这几个月你不知道我们怎么过的,你不在都没人带我们去吃烧鹅了——”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他弯腰把阿良从地上拽起来,上下看了看——瘦了,黑了,但精神还行,没缺胳膊没少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人还是完整的人。

“行了行了,别嚎了。”李来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你,宿舍怎么回事?我的东西呢?怎么跟进了贼一样?”

阿良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点抖,但情绪已经收住一大半了。“搬了,来福哥,学校重新调整宿舍,六期的全搬了。你的东西我们帮你收好了,在我那儿呢,一样没少。你那几盒猪油我们都给你留着呢,没动,就是——就是放的时间有点长,好像有点哈喇味儿了。”

李来福听到“一样没少”四个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至于猪油,哈喇味不是什么大问题,回头重新熬就是了。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被他扔掉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灰。

“阿良。”

“嗯?”

“刚才那个滑跪,是不是偷偷练过?”

阿良愣了一下。他的脸慢慢红了。“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就是看到你来福哥太激动了,身体自己动的,跟我没关系。”

李来福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在阿良脑袋上拍了一下。

“走吧,带我去看看新宿舍。”

“哎!”阿良转过身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李来福跟在后面,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的心情非常复杂。刚回广州的时候,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没变。现在他发现,变的东西还挺多。宿舍变了,人变了,连滑跪的版权都被人家偷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猪油有人帮忙留着,床铺有人帮忙收着,人走了好几个月,回来还有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走廊尽头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训练。九月的广州,太阳还毒得很,晒得那些跑步的学员汗流浃背。李来福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在南京当秘书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阿良。黄埔,他回来了。这次不走了,至少毕业之前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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