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去德国4

他不管，拉着几个人去找高级餐厅。他不认识意大利文，但他会说英语。直接问哪里是富人住的地方，就往哪边走。走了一刻钟看到一家门面挺漂亮的餐厅，门口站着穿燕尾服的服务生，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了。

菜单拿上来，这次有图也有字，虽然他看不懂字但看得懂数字。数字后面的零有点多，他假装没看见，把菜单翻到肉的那一页，指着最贵的那个说“这个”。几个同伴也跟着点了，一人一份牛排，配红酒、配蔬菜、配土豆泥。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李来福的眼睛都直了。一大块肉，煎得焦香，切开里面还是粉红色的，汁水往外渗。

他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眼眶有点湿润。不是感动，是太好吃了。一块肉拯救了一个濒死的人，这句话以前他不信，现在信了。

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吃得满嘴油光，吃得盘子里连酱汁都用面包抹干净了，吃得几个同伴都看呆了，问他“你多久没吃肉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上辈子他都没觉得肉这么好吃。

吃完结账。服务生把账单拿过来，李来福接过去一看，手指头往下移，服务生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跟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把账单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服务生在旁边站着，面带微笑，表情安详。李来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点餐的时候那些零不是他看错了，是真的。

“靠。”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群人绝对是在宰我。意大利人也宰人啊？我还以为只有上海滩的黄牛才这么黑。”

几个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账单，倒吸的凉气此起彼伏，像一首多声部的合唱。李来福咬了咬牙，掏出钱包，把钱数了又数，确认没数错才递过去。

服务生接过钱，微笑着鞠了个躬走了。李来福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空盘子和空酒杯，心里把意大利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骂完了站起来，带着几个人走出了餐厅。

“怎么样，吃好了吗？”一个同伴问。

“吃好了，”李来福摸了摸肚子，“就是心疼。这一顿饭够我吃一个月的烧鹅了，我现在有点想回船上，船上虽然晕但至少不花钱。

”话是这么说，但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吃，还是会心疼，还是会骂。吃归吃，骂归骂，两不耽误。

休整了几天，他们坐上了去德国的火车。

火车上的感觉跟船上完全不一样。火车虽然也晃，但晃得踏实。铁轨是固定的，方向是往前的，你知道你要去哪儿也知道什么时候到。

不像海上，四周全是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李来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意大利的田野变成德国的村庄，远处有教堂的尖顶，有红色的房顶，有成片的森林。他没有看风景，他在想事情。脑子里转着过去一个月在船上想过的那些事，现在下了船，那些事又回来了，变得更清晰、更具体。

在德国军校好好学习。这是最基本的，第一要务。他是来留学的，不是来旅游的。钱是黄老和杜先生出的，名额是大队长批的，船是坐了一个月才到的。不好好学习对不起这些人，也对不起自己在海上受的罪。

通过当地人认识捷克那边的人。汉斯老师说过，捷克斯洛伐克的武器便宜又好用，他盯上的就是斯柯达。但他在德国谁也不认识，捷克那边更不认识，去了两眼一抹黑，总不能在布拉格大街上举个牌子“我要买枪，谁卖”？得先认识人，先有人介绍，有人搭线，才能谈生意。德国离捷克近，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到了德国安顿下来之后再慢慢找人。

选择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武器弹药。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山炮、高射炮、弹药，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能看什么好就买什么，好不一定合适，合适不一定能用，能用不一定用得起。他得想清楚自己的部队需要什么，买回来的东西才能物尽其用。

想办法将采购的东西运回国内。这个比前几个都难，但必须做。船在海上漂一个月，沿途经过那么多国家，海关、港口、运河，哪一关都不能出问题。办法是想的，路是走出来的，还没有到绝路就不用先怕。先去德国，到了之后一步一步来。

李来福在笔记本上把这几条写了下来，写完了看一看，再写一遍。字迹比船上工整了一些——船上的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半是因为船在晃，一半是因为他本来的字就难看。现在火车平稳地开着，字还是丑，但至少不歪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火车正经过一片田野，田里有几匹马站着不动，低着头吃草。他看着那几匹马，觉得自己跟它们很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歇歇脚的地方。歇完了还得继续跑，路还长着呢。

但至少现在，他在火车上，不是在船上。这个事实值得他笑一下。他笑了，笑完了继续看窗外。田野、村庄、树林，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德国的土地上空是德国的天空，德国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他在黄埔抬头看过广州的天，在侍从室抬头看过南京的天，在船上抬头看过大海的天。每个地方的天都不一样，但都是一样的蓝。

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但很干净，没有海腥味。他深吸一口气，把风灌进肺里，觉得自己终于到了。不是在意大利码头踏上的那一刻，是在这列火车上，看窗外的德国风景的时候，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到了。到了，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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