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去德国3

李来福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也在晃。上铺没人，空着，床板随着船的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胃也跟着咯吱咯吱地晃。

他想看书，拿起来看了两行眼睛就花了，字在纸上游来游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闭上眼睛想睡一觉，睡着了就不晕了。

闭上眼，世界在转圈，不是左右晃，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陀螺，被人抽了一鞭子，转得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但他的身体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一个跟他无关的物体，一个被人丢进洗衣机里的破布娃娃，随着水流翻滚、旋转、上下沉浮，不疼但难受。

那种不是你能控制的，是你的身体在背叛你，你的胃、你的脑子、你的平衡系统，全都背叛了你，联合起来造反。

他这辈子没有这么难受过。当年在黄埔累成狗的时候没有这么难受，饿得半夜舔包点心的纸的时候没有这么难受，等录取通知书等得生无可恋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难受。

那些苦是有尽头的，累完了歇歇就好，饿完了吃顿就好，等完了有结果就好。晕船不行，晕船没有尽头，船在大海里不停船就不停，浪在打船就不停。船不停，他就不停。不停不是不晕，是一直晕，无休无止地晕，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里闭上眼睛，世界终于不转了？

不是，还在转，只是变黑了，变黑的转圈比明晃晃的转圈更难忍。他把被子扒拉下来。什么学习、什么规划、什么德语、什么军火采购，全是扯淡。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船靠岸。靠岸，脚踩在实地上，让大地母亲抱抱他。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大地这么好，这么踏实，这么让人安心。

他以前踩在地上就觉得地是地、人是人、走着就走着，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他知道，脚踩在实地的感觉，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船终于靠岸了，不是目的地，是沿途的一个港口，补给淡水、食物，休整一下。船还没停稳，李来福就从床上爬起来了，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甲板上。

脚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不是矫情，是真的。那种从脚底传到头顶的踏实感，让人想跪下亲一口地面。

他在岸上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觉得自己的身体终于属于自己了。

船还要继续开，还有很多天。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依旧波浪起伏，没有因为他的晕船变安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买了几个橘子，揣在口袋里带回了船上。岸上能买到的也买不到别的，买几个橘子上船慢慢吃吧。

不吃东西不行，饿也得饿死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下一次靠岸的时候，他要买点别的，也比橘子能多撑一阵的东西。

船再出发的时候，海面平静了一些，他靠着那几个橘子撑了过去。橘子酸酸甜甜的，比什么都没吃强多了，总算是咽下去了。

但胃还是不舒服，只是比第一天好很多。好很多，不至于吐，但还是不想动，不想看书，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就

是躺着，躺着等下一个港口，等船再靠岸，等可以下地的那些时刻。

他躺在床上，一边剥橘子一边想——这一个月下来，他大概会瘦成一道闪电。

意大当船终于靠上意大利的码头时，李来福觉得自己重新投了一次胎。

不是比喻，是真的。他在船上漂了一个月，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每天头晕眼花，看什么都像在晃。

下船的时候他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扶着船舷一步一步往下挪，脚踩上码头地面的那一刻，他差点趴下去亲一口水泥地。

一个月了，终于能踩到不会晃的东西了。他在心里对大地母亲说了十万八千遍感谢，感谢她老人家终于靠谱了一次，给了他一块不会动的板子站着。

按计划，他们不急着去德国，先在意大利休整两三天。别人是休整，李来福是修复。他回到旅馆连衣服都没脱，往床上一倒，跟死了一样。同行的几个人叫他出去吃饭，他摆了摆手，说“你们去吧，我先睡”。

然后就睡过去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胃里空空如也，饿得胃壁都在互相摩擦，摩擦得他直翻酸水。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掀开被子坐起来，不行了，再不吃饭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死在意大利的旅馆床上，死因不是晕船，是饿死，传出去丢人。

他爬起来去敲了几个同伴的门，几个人一起出去找吃的。随便找了一家路边的馆子坐下来，菜单拿上来，李来福看不懂意大利文，但看得懂图。翻来翻去，翻来翻去，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绝望。

意大利的饭，怎么说呢，大多数都是西红柿拌意面。红色的酱，黄色的面，搅在一起，酸甜口的。吃第一口还行，第二口也还行，第三口就开始腻了。

他在船上已经吃了一个月的面包、饼干、罐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现在好不容易下了船，又给他来面条，不是面条不好，是面条他吃腻了。

他想吃肉，红烧肉、糖醋鱼、酱鸭、烧鹅。意面里有点碎肉末，但那点肉末还不够塞牙缝的，他在盘子里挑了半天，挑出来几粒比米粒还小的肉末，嚼了嚼没了，跟没吃一样。

“不行，”李来福放下叉子，“我得吃顿好的。再这么下去，我觉得我自己已经快要原地升天了。

”几个同伴看着他，有人说“这挺好的啊”，有人说“你想吃什么”，有人说“你要求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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