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的德国学习生涯1
德国第一课:当大头兵
李来福没去德国之前,把日子想得可美了。到了那边直接进学校,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听德国教授讲怎么打仗,学最先进的战术。下课了跟同学聊聊天,周末去慕尼黑喝啤酒,日子过得跟电影里演的一样体面。
现实照他脸上就是一巴掌。
报到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德国军官看了他的材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德语。李来福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听了个大概——不是直接进学校,先去部队当一年上等兵。一年,不是一个月。上等兵,不是少尉,不是候补军官,是最底层的那种兵。谁都能使唤你,起床最早,睡觉最晚,挨骂最多,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你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来留学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是来留学的没错,但他也是当兵的。黄埔出来的学生,到了德国先当一年大头兵,这叫“融入班组协同体系”。德国人的道理是这样的:你连兵都没当过,你怎么带兵?你连班组协同都不懂,你怎么学高级战术?先把底层的门道摸透了,才有资格进学堂。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真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李来福还是想哭。他在黄埔苦了两年,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谁知道来德国还要接着苦,而且苦得更厉害。黄埔好歹是军官学校,同学们互相叫“同学”,教官骂人还给你留几分面子。到了德国部队,他是上等兵,谁军衔都比他高,谁都能吼他。吼完了你还得立正说“是”。
他被分到了山地部队。报到那天,他站在营区门口,看着后面那一大片山,心里拔凉拔凉的。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高的地方还有雪。他心里头那个凉啊,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山地部队,那就是专门在山里打仗的。人家平原训练跑五公里,他爬山。不是爬一座山,是每天早上起来先爬一座,爬到顶吃早饭。上午训练还在山里,下午训练还在山里,有时候半夜紧急集合也在山里。他跟山算是结了缘了,这辈子跟山过不去了。
以前在溪口爬雪窦山,那是陪大队长散心,慢慢悠悠走上去,看看风景聊聊天,下山还能吃顿好的。到了黄埔跑障碍,翻墙爬杆攀绳,那是人造的小山,累是累,但好歹能看见终点在哪里。德国山地部队的山是真的山,又高又陡,爬起来真要命。爬上去要半条命,爬下来又要半条命。关键是爬上去不是结束,到了山顶才开始训练。练射击、练战术、练班组协同。练完了再爬下来,下山也不比上山轻松,膝盖受不了,腿肚子直哆嗦。
好在他之前在黄埔把底子打好了。黄埔两年别的不好说,体能这块没得挑。跑五公里跟玩儿似的,负重行军不当回事,翻墙爬杆那是强项。黄埔的训练强度在国内算顶尖的,放在德国也不差,至少让他没掉队。一起训练的几个德国兵看他一个外国人能跟上节奏,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但也只是多了几分尊重而已,该吼他还是吼他,该使唤他还是使唤他。谁叫你是上等兵呢。
最要命的不是体能,是德语。
他在国内学了几个月,学得稀里糊涂。语法没搞明白,词汇量也不够,口语更是磕磕巴巴。日常简单对话还行,“你好”“谢谢”“今天天气不错”“食堂在哪儿”,这些没问题。一到训练场上就不行了。教官喊的口令、下的指令、纠正的动作,那些他听着就费劲。教官还有口音,说得又快,喘着气说,山上的风还大,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他得竖着耳朵使劲听,听完了在脑子里翻译一遍,翻译完了才能执行。
有时候翻译错了,执行也错了。教官在旁边喊“不对不对不对”,他赶紧换个动作,又错了。教官气得吹胡子瞪眼,用德语说“你是怎么来德国的”。他听懂了,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挨骂。
好在德国人直接,不跟你绕弯子。做错了骂你一顿,骂完了该教还教,该练还练。不会因为你是外国人就特殊照顾,也不会故意刁难。做对了该干嘛干嘛,做错了该挨骂挨骂。公平得很,公平到他有时候想哭。他咬咬牙,扛吧,扛过去就好了。
天天就是各种训练,协同作战。一个班十几个人,有班长、副班长、机枪手、步枪手、弹药手,各人有各人的分工,各人有各人的位置。进攻的时候谁打头,谁掩护,谁迂回。防守的时候谁守正面,谁守侧翼,谁当预备队。都有定数,不是乱来的。
李来福以前在黄埔学的那些战术理论,到了这儿全变成了具体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训练。进攻、防守、撤退、追击,白天练,晚上练,晴天练,雨天练。练到形成肌肉记忆,练到闭着眼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该干什么。打仗不是一个人打的,是一个班打的。班打好了排才能打好,排打好了连才能打好,连打好了营才能打好。德国人的班组协同不是嘴上说说的,是真练出来的。
白天训练累得像狗,晚上回到宿舍躺床上,还得拿出德语课本背单词。不背不行,明天教官还要吼他。他不想再被吼了,不是受不了,是丢人。一群人站在那,教官问个问题,别人都听懂了,就他一个人没听懂,站在那像个傻子。做错动作别人还能帮你纠正,听不懂别人想帮都帮不了你。
舍友是个德国小伙子,跟他一样是上等兵,也叫汉斯。汉斯比他小两岁,个子比他高一个头,金头发蓝眼睛,长得跟画报上的人似的。汉斯人不错,看他每天晚上吭哧吭哧背单词,主动提出来帮他练口语。两个人就在宿舍里一问一答,汉斯说一句德语,他跟着说一句。说完汉斯纠正他发音,纠正完了再来一遍。李来福觉得汉斯比他以前在国内请的那个德语老师还有耐心,人家拿钱办事还不一定这么上心,汉斯纯属好心。
作为感谢,李来福教汉斯说中文。汉斯学得比他还快,没几天就会说“你好”和“谢谢”了。后来又学会了“好吃”和“饱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汉斯用中文说“好吃”,旁边的德国兵都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鸟语。李来福心里头又高兴又难受,一个德国兵学中文比他学德语还快,这上哪说理去。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汉斯学得快,是他自己学得慢。这个发现让他更难受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个月之后,他能听懂教官的大部分指令了,很少再出错。两个月之后,他能跟汉斯简单聊天了,聊聊训练,聊聊食堂的饭,聊聊家乡。三个月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上等兵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出操,按时训练,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他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他有时候问教官,什么时候能进学校。教官说一年之后。先当上等兵,再升候补军官,候补军官再几个月才能进学校。一年,不长不短。够他把德语练好了,够他把德国人的班组协同摸透了,够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德国式军人。
李来福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不晃,也不动,这一点比船上强太多了。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爬山。山很高,爬上去累得要死,但爬上去之后,能看到很远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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