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的德国学习生涯2

李来福看着汉斯，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一个德国兵学中文比他学德语还快，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汉斯学得快，是他自己学得慢。这个发现让他更难受了。他一个中国人，学德语学不过德国人，这说得过去。可他学德语的速度连人家学中文的速度都比不上，这就有点丢人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赶上。但那天是哪天，他自己也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训练还是一样累，德语还是一样难，但慢慢地在变好。一个月之后，他能听懂教官的大部分指令了。教官喊什么，他不用再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虽然偶尔还是会出错，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教官骂他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骂完了还会点点头，意思是这次还行。两个月之后，他能跟汉斯简单聊天了。不是那种深聊，是聊聊训练、聊聊食堂的饭、聊聊各自的家乡。汉斯问他在中国是哪里人，他说浙江。汉斯说没听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不说了。三个月之后，他觉得自己差不多是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上等兵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出操，按时训练，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活规律得像机器，他是机器上那个最累的零件。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晚上躺在床上，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不晃也不动，安安静静地待在头顶。这一点比船上强太多了。至少不会晕。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爬山。山很高，爬起来很累，但爬上去之后能看到挺远的风景。

那天训练结束，李来福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倒，连鞋都没力气脱。汉斯比他早回来一会儿，已经洗完脸了，正坐在床上擦他那把刺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训练，聊教官，聊食堂今天的土豆汤为什么比昨天的还稀。聊着聊着，汉斯忽然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有捷克的血统。”

李来福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到这话没太在意。“哦，是吗？”

“嗯，我外公是捷克人。我舅舅现在在斯柯达工作，高级工程师。”

李来福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猛，腰扭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瞪着汉斯，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上，愣了好几秒。“你说什么？你舅舅是斯柯达的高级工程师？捷克斯洛伐克那个斯柯达？造枪造炮的那个？”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他把浑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句话上了。

汉斯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刺刀差点没拿稳。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李来福，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是啊，怎么了？”

“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李来福的语气带着那种“你瞒了我这么久你对得起我吗”的味道。汉斯更莫名其妙了。“你也没问我啊。”

李来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这种事还用问吗”，但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用问。正常人聊天谁会问“你有没有亲戚在军工厂上班”？那不是有病吗。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这也太巧了吧？从中国跑到德国，随便分了个宿舍，舍友是捷克人的外孙，舅舅是斯柯达的高级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不是看大门的，不是扫厕所的，是那种说了算的。他来这里是想买斯柯达的武器弹药，正愁怎么跟那边搭上线。现在线自己来了，还跟他住一个屋，还帮他练德语，还天天在他面前晃。这叫什么呢？这叫想啥来啥，这叫瞌睡了有人递枕头，这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不会真是老天爷的亲孙子吧？他在心里问自己。老天爷是不是觉得他这辈子太苦了？黄埔苦完了侍从室苦，侍从室苦完了海上漂苦，海上漂苦完了到德国当大头兵苦。苦来苦去终于良心发现了，决定给他开个后门，让他享享福？他在心里给老天爷磕了几个头。磕完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一个累了一天的上等兵，变成了一个心里打着小算盘的采购商。那个表情换得比翻书还快。

“捷克那边情况怎么样？”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着急。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我很想知道答案”的味道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汉斯想了想。“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情况不是很好。很多人失业了，街上到处都是找工作的。我舅舅还好，他是高级工程师，厂里还留着他。但也降薪了，以前拿得多，现在少了不少。”

情况不好就对了。李来福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但他脸上摆出一副很难过的表情。“那真的太糟糕了。经济危机，谁都躲不过去。听说斯柯达以前那么大的厂子，几万人，现在订单没了，工人走了，机器也停了。这么好的厂子，要是倒闭了，多可惜啊。”他在心里头给斯柯达的困境点了个赞。厂子越惨，库存越多，价格越低，他越高兴。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现在是一个忧国忧民、关心国际友人的中国军人，不是人精。他得端着。

他酝酿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单纯的、想出去旅游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随便说说你别当真”的味道，随意到他觉得自己这个演技可以拿奖了。

“汉斯，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去你舅舅家拜访一下吧。时间也不长，周末两天就够了。正好我也想去布拉格看看，听说那边很漂亮。我还没去过呢，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编得太假了。“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这是人说的话吗？

汉斯放下手里的刺刀，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李来福，看了好几秒。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李来福的笑容僵在脸上了。

“聊别的你一点兴趣没有，一听到斯柯达你就来劲了。刚才还躺在床上跟要死了一样，一说到我舅舅，你一下子就坐起来了，腰还扭了。你说你腰扭了——”汉斯的语气没有生气，就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平静，“但你刚才坐起来那个速度，比紧急集合还快。”

李来福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布拉格”。但看着汉斯那双蓝眼睛，他把话咽回去了。不是说不出口，是不好意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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