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无聊的李来福

他停了一下，看台下没人说话，继续讲。“独立第一师在江阴到镇江之间，建三道防线。前沿放警戒哨，发现敌人就报警，不硬拼。主阵地修钢筋混凝土工事，战壕连通，机枪掩体加固。后方留预备队，前面的撤下来，后面的补上去。每个阵地，守到伤亡四成，就撤。不恋战，不贪功。目的只有一个——拖时间。拖一天是一天，拖两天赚一天。拖到南京的工事修好。”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个打法，跟以前不一样啊。”旁边的人“嘘”了一声，不让他说话。

大队长没理，继续说。“第十八军的第98师，还有另外一个师，调到江阴北岸。他们不守江，他们打游击。袭击鬼子的后方补给线，炸他们的仓库，炮击他们的沿江集结地。

逼他们分兵。不分兵，后方不宁。

分兵，前线兵力就少了。

这就是侧后袭扰，让鬼子顾头不顾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江阴，镇江，龙潭，紫金山，雨花台，下关。每一个地名都点了一遍，每一点都有相应的兵力部署和作战任务。

大队长站在地图前，问有没有补充。台下没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这个计划从水道封锁到纵深防御，从正面抵抗到侧后袭扰，从外围消耗到城内巷战，从撤退路线到后卫掩护，每一步都想好了。不是喊口号，是真能打。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吗？像是在拍马屁。说不好吗？找不出毛病。

大队长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发言，走回主席台坐下。“既然没有补充，那就按这个执行。各部回去准备。散会。”众人站起来敬礼，鱼贯而出。

出了会场，有人小声议论。大队长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有人说不知道，但他说得在理。有人说你看那张地图画得多细，参谋部熬了好几个夜吧？

另一个摇头，说不知道，看着不像参谋部的手笔。

陈长官走在前面，罗长官跟在旁边。罗长官问他觉得大队长的计划怎么样。陈长官想了想，吐出两个字：“可行。”没多说。

何婆婆走在后面，脸色铁青。他的人凑过来想说话，他摆了摆手，不让说。上了车，车门关得很重，“砰”的一声，震得卫兵一哆嗦。

张将军最后出来，一个人走在走廊上，步子很慢。他点了支烟，脑子里还转着那些箭头。江阴沉船、水雷阵、三道防线、江北游击、紫金山、雨花台。这个计划，把鬼子从上海到南京每一步怎么走都算进去了。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眯着眼，叹了口气。然后转身下楼，上车走了。

大队长回到官邸，心情很好。他坐到餐桌前，让厨房多添一碗饭。厨子愣了一下，说您平时就吃一碗。他说今天高兴，吃两碗。厨子又盛了一碗端上来。大队长就着菜，扒了两口，越吃越香。他把在会上那些将领的表情一个个想了一遍。陈长官点头，罗长官沉思，何婆婆铁青，张将军吃惊。尤其是张将军那张脸，嘴张着，眼睛瞪大，半天没合上。他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又扒了一口饭。

边吃边想，这事儿说来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计划本来是李来福躺在病床上跟他说的，他听了觉得好，就拿去用了。在会上讲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有点心虚。可讲着讲着，看见底下那些人听得入神，那点心虚就没了。讲完了，问有没有补充，没人说话，那点心虚彻底没了。心安理得地觉得，这就是他的计划。反正来福也不知道。他躺在医院里，又出不来。就算知道了，还能咋的？还能跟他抢功劳？

大队长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满意地拍了拍肚子。“再来碗汤。”厨子赶紧盛了碗汤端上来。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舒坦。

钱主任在旁边陪坐，看他心情好，趁机汇报了几件事。他说行行行，你看着办。钱主任也不多说了，让他好好歇着。

大队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风一吹，剩下的几片也飘下来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起电话，摇到医院。

“来福那边怎么样？”

“报告大队长，李师长情况稳定，但医生说还没好，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嗯。让他好好养着。别乱跑。”大队长挂了电话，心情更好了。

李来福在医院待得快发霉了。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二十几条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哪了。

从头数，又数到二十几，又忘了。气得他不想数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王八。他盯着那个王八看了半天，越看越像。王八，王八蛋。他心里骂的谁，自己也不知道。

他其实早就不难受了。头不晕了，鼻血不流了，饭也吃得下了，觉也睡得着了。他下床走了几圈，腿也不软了，胳膊也有劲了。

他觉得自己跟好人没啥两样。可医生说没好，不能出院。李来福说我没毛病了。医生说他查不出来，但病人之前晕倒好几次，很可能有隐性病情，需要继续观察。

李来福说观察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医生笑笑，不说话，走了。

李来福气得想骂人。一群庸医，查不出来就说我没好，是不是怕我出院了你们担责任？虎子在旁边削苹果，把苹果皮削得老长，不断。李来福看着那根苹果皮，更来气了。

“你还有心思削苹果？去给我办出院！”虎子说，师座，医生不让。

“医生说你说我说？”虎子不吭声了，继续削苹果，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李来福。李来福不吃，把盘子推到一边。

其实他知道，医生不是成心要留他。他晕倒好几次，第一次在江阴炮台，第二次在上海指挥部，第三次在金山卫指挥所。一次比一次严重，最后一次还磕破了后脑勺，流了好多血。医生查不出原因，不敢放他走。万一出了院又晕了，谁负责？李来福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隐性病情，是金手指开久了，身体扛不住。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他翻了个身，又盯着那个王八看。王八在墙上趴着，一动不动。他也趴着，一动不动。虎子收拾了果盘，又把被子掖了掖，把枕头拍松。李来福说你别忙了，出去走走。虎子说不忙，就在这儿陪您。

李来福说你去看看门口有没有报纸，拿回来我看看。虎子说报纸有什么好看的，全是前线捐款捐物的消息。李来福说那也看，总比盯天花板强。虎子出去拿报纸了，屋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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