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不眠之夜

李来福靠在枕头上，闭上眼。脑子里想的是江阴那边的布防。沉船，水雷，三道防线。大队长采纳了他的计划，应该已经在布置了。他不在前线，不知道部队准备得怎么样了。尼古拉去了，陈文良在，林忠在，张华在。他们都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应该没问题。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他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隐隐传来游行的口号声，一浪一浪的。南京城的老百姓在为前线募捐，为抗战筹款。他们不知道，他们捐的钱，大概会变成炮弹，从江阴的重炮里打出去，落在鬼子的头上。他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虎子拿了报纸回来，站在门口喊师座。他应了一声，让他进来。翻开报纸，头版是募捐的新闻，二版是前线战报，三版是各界慰问。翻来翻去，没有他的名字。他把报纸放下，又靠回枕头上。

虎子在床边坐着，看着师座的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他小声问：“师座，您想啥呢？”

李来福没睁眼。“想打仗。”

虎子不敢问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屋子里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上的汽笛声。一声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叹气。

李来福把被子拉到脖子，翻了个身。明天，还得跟医生吵。吵赢了出院，吵不赢继续住院。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虎子把灯关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守着。

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各部队的指挥官从会场出来，回了住处，或者回了招待所，没有一个睡得着的。不是不困，是脑子太清醒。大队长今天讲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有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有人干脆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人把门关紧了，跟副手小声商量。

变化太大了。

以前的大队长，指挥起来喜欢抠细节，喜欢微操。电话打到师，打到团，问你怎么还不打，你怎么还不冲。你在前线站着，他在南京坐着，他觉得你应该打，你就得打。他觉得你应该撤，你就得撤。下面的人烦，但不敢说。张将军在电话里跟同僚抱怨过，说他懂什么打仗，他最多当个营长，他指挥不了大兵团。这话传开了，很多人都知道。

今天在会上，张将军坐在后排，从头听到尾。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变成吃惊，变成不可思议。嘴张着，忘了合上。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以为他睡着了，仔细一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张将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是当年那个人？当年那个只会微操的人，现在能画出这种地图？能说出这种战术？能指挥这种规模的会战？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地图，没错。再听大队长讲，也没错。那些箭头，红圈，蓝圈，每一道防线，每一个据点，每一步怎么走，每一步怎么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比他们这些在前线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还想得周到。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当时年轻，嘴上没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些话不知道传没传到大队长耳朵里。大概传到了，但大队长没提，别人也没提。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心也湿了。人老了，看走眼了。人，是真的会变。当初那个只配当营长的人，现在能指挥百万大军了。他不服不行。

陈长官的住处，灯也亮着。

他回来之后没急着洗澡睡觉，先把地图摊开了，把大队长今天讲的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他当了一辈子兵，不是那种拍马屁的人。他觉得好的，他就记。他觉得不好的，他也记，留着以后翻账。今天这个计划，他挑不出毛病。不是没有毛病，是他还没找到。他打算晚上再琢磨琢磨，看哪条能打得更好。

罗长官坐在他对面，也在看地图。两个人不说话，各自想各自的。过了好一阵，罗长官先开了口。“你觉得大队长这个计划，是谁帮他弄的？”

陈长官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不像是他的手笔。”罗长官把铅笔放在地图上。“他进步快，我承认。但从微操到这种大兵团指挥，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背后肯定有人。”

陈长官想了想，没接话。他也有这个疑问，但他不打算说出来。大队长要面子，你拆穿他，他不高兴。不拆穿，大家都好。谁出的主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计划能用，能打胜仗。

罗长官看他不说话，也不问了。两个人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灯亮着，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何婆婆那边就没这么安静了。

他一进家门就把帽子摔在桌上，领带扯开，军装扣子解了两颗。他的副官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何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扶着额头，半天没说话。副官倒了杯茶端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嘴，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洒了一片茶水。

“他哪里学来的？”何婆婆自言自语。“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以前连一个营都指挥不好。”

副官不敢接话，站在旁边等着。

何婆婆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那个计划，不是他的手笔。不是他的。他后面有人。谁？是谁？”他把身边的人过了一遍，钱主任？不像。陈长官？不可能。罗长官？也不像。他想到了李来福。李来福躺在医院里，昏迷了一个多月，刚醒。他有这个本事，但他躺着，怎么给大队长出主意？何婆婆想不通，越想越烦。他坐到沙发上，把茶杯端起来，这回不烫了，他也喝不下去了。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副官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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