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看报告的大队长
虎子六点多被李来福从床上拎起来。
“跑一趟南京。天亮之前出防区，中午之前到憩园。东西交给大队长。”
虎子没问是什么。他看了一眼火漆上的戳，就知道不该问。他翻身下床，把档案袋放进背包，就出了门。
江阴到南京这条路虎子跑过不下二十趟。哪个渡口查得松，哪个地方有便宜烟卖，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但今天他没心思买烟。档案袋揣在包里，完全没心思。
中午不到，车到了憩园门口。
憩园的守卫都是警卫营的人。虎子在江阴那会儿就跟这帮人混熟了——一起蹲过堑壕，一起分过烟，一起骂过炊事班蒸的馒头硬得能砸钉子。他一露头，门口站岗的那小子眼睛就亮了。
“虎子哥？”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那小子咧嘴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虎子从车上跳下来，拿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肚子：“你小子这是胖了啊。在大队长身边伙食就是好。训练是不是松懈了？”
“没有没有。”守卫赶紧把肚子往回吸了吸，腰带扣往里收了两格，“就是闲。训练一天没停，就是闲。”
“那还差不多。”虎子拍了拍棉袄上沾的土，“先去通报。我来替师座送东西。”
“好嘞。”守卫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虎子哥你先去门卫室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去吧。”
虎子没去门卫室。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看着憩园那栋灰砖楼的窗户。二楼东边那间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他知道那是大队长的书房。
一根烟没抽完，守卫就回来了，后面跟着钱主任的秘书，步子很急。
“虎子同志，钱主任让你直接进去。”
虎子把烟掐了，跟着秘书往里走。穿过院子的时候他注意到花坛边上新种了一排冬青，上次来还没有。憩园这地方他来过几次，每次格局都差不多，没啥变化。
钱主任在办公室门口站着。
虎子走到跟前，立正，敬礼。靴跟磕得很响。
“钱主任好。”
“好好好。”钱主任摆摆手，笑容还没收住，“虎子啊，这一大早从江阴赶过来，辛苦了。来，进来说。”
虎子跟着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钱主任没坐下，站着问：“来是有什么事啊？”
虎子从棉袄里掏出那个档案袋，双手递过去：“替师座送一份报告给大队长。”
钱主任接过来，先看封面。封面上没写标题，只写了两个字：绝密。落款是李来福的签名，笔锋很硬。
钱主任看了两秒，就知道这东西自己不能翻。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会看文件，是知道什么文件不该看。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拿一个文件夹盖住，对虎子说：“我立刻递上去。你先去休息，食堂那边我让人给你留饭。”
“谢钱主任。”
虎子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钱主任又把他叫住了。
“虎子。”
“有。”
“你们师座最近身体怎么样？”
虎子想了想，说：“吃得不多，睡得少，看着憔悴了不少。”
钱主任点了点头，没再问。虎子走了之后，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没耽搁一秒钟，出了办公室就往二楼走。不是走，是小跑。走廊里的勤务兵看见他跑起来，自动往两边让——在憩园，钱主任跑步前进只有一种情况：手里拿着的东西不能等。
二楼书房门口，钱主任站定，喘匀了气，敲了三下门。不急不慢，力道均匀。
“进来。”
大队长正坐在书桌前翻一份战报，台灯的灯罩歪着，光打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亮圈。钱主任走到桌前，把档案袋递过去。
“这是李师长派人送来的报告，关于苏联武器如何编练部队的想法，请您过目。”
大队长把战报合上，接过档案袋。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绝密”两个字和那个火漆戳，没说话，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不多，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很小，行距很窄，像是写信的人在跟纸张的边界较劲。
大队长看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只有台灯发出的电流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钱主任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他注意到大队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终于，大队长把报告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报告旁边，说了一句话。
“来福的想法很好嘛。”
钱主任等着。
“所有的武器集中在一起用，就像拳头握紧了，一次打出去，威力才大。”大队长顿了顿，拿手指点了点报告，“他考虑得很周到。你看他这个机械化军的编法，坦克、步兵、炮兵绑在一块，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个思路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琢磨了很久。”
他又翻了两页，翻到重炮兵司令部那一段，看了几行，笑了一下。
“这小子，把重炮全部搂在自己手里，一门都不给下面留。下面那些人看了这个方案怕是要跳脚。但他是对的。重炮拆开了就是一堆铁疙瘩，合在一起才是锤子。”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执行层面的三条。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评价，而是把整份报告从头又翻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钱主任记了很久的话。
“这就是在建立两三个独立第一师嘛。”
钱主任听懂了。大队长说的不是数字，是模式。独立第一师的模式——直属、精锐、机动、不打阵地战、不当炮灰、用在刀刃上。李来福的方案没有明说，但他的编法、他的指挥权限设计、他的弹药管控逻辑，全都在干一件事：复制独立第一师的基因，把它放大到三十五万人。
“你看他这个弹药分级管控，”大队长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统帅部特供品’，不给批文一发不打。这不是抠门，这是知道好东西到了下面会被人怎么用。他吃过亏，所以才写得这么狠。”
大队长把报告放回档案袋，抬头看着钱主任。
“这份东西先放我这儿。明天通知军政部和外交部，来福的方案，作为对苏谈判的配套方案，一并讨论。就说我的意思——武器怎么用，比武器怎么买更重要。”
钱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队长又叫住了他。
“那个送报告的小子，虎子是吧？”
“是。”
“给他安排个好点的房间。从江阴过来，路不近。”
“已经在安排了。”
大队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战报，但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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