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陆军装备到
徐州站接到电报的时候,站长姓刘,四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铁路调度,自认为见过世面。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了帽子往桌上一拍,对调度室的人说了一句实话:“这活儿没法干了。”
电报上写的不是请求接收,是通知。通知的内容很短:三列军列已从新疆方向进入陇海线,预计三天后抵达徐州站。后续还有大量的十多列军列准备运送,没有货物清单,就是告诉他要找地方存放,很大的地方,还要保证安全。
徐州北站是陇海线和津浦线的交汇点,平时卸个棉纱、煤炭、粮食什么的还行,偶尔来几车军火也算应付得过来。但这回不是几车,是十几列。全是重武器和弹药。刘站长直接麻了。
第一列军列进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刘站长被人从行军床上拽起来,披着大衣跑到站台上,看见火车头上喷出的蒸汽在探照灯底下翻涌,车头后面挂着的车皮一眼望不到尾。平板车上捆着坦克,炮塔朝后,炮管拿帆布套子套着,但那个轮廓谁都认得出来。后面几节是闷罐车,铁门拉开一看,里头码着墨绿色的木箱,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箱子之间的缝隙塞着稻草和锯末。
刘站长站在站台上骂了一句。旁边的人没听清他骂什么,大概是骂苏联人不会选时候。
卸货的工人是临时从附近几个县征调来的,有扛大包的、有拉板车的、有种地种了一半被保长喊来的。他们看见坦克的时候全愣住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拿袖子擦眼睛,有人问旁边的人:“这铁疙瘩得有多重?”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
吊车不够用。徐州北站就一台蒸汽吊,还是光绪年间买回来的,平时吊个十吨的货就吱嘎吱嘎响得像要散架。一辆T-26坦克小十吨,那台老吊车根本吃不住。刘站长临时从徐州城里的工厂调了两台履带吊,又跟驻军借了一辆工程抢修车,才算凑齐了三套卸货班子。三套班子同时干,从早干到晚,从晚干到早,铁链的声音就没停过。卸下来的坦克停在货场旁边的空地上,一辆挨一辆,炮管朝着不同的方向,远远看过去像一片钢铁庄稼。
但这只是坦克。重炮还在后面。
第二列军列是隔天到的。这列车上装的是火炮,一百二十二毫米榴弹炮和一百五十二毫米加榴炮。炮管和炮架分开装,炮管装在长条木箱里,箱子外面拿铁条捆着,拆一箱得一整个上午。炮架更沉,轮子比人高,推一门的力气够推十辆板车。卸货的工人卸到最后已经麻木了,没人再问这是什么,没人再数还有多少箱,就低着头干,干到哨子响了换班,换完班接着干。
第三列是弹药车。这列车最要命。
坦克和重炮虽然沉,但卸下来往空地上一放就行了。弹药不行。弹药不能露天放,不能受潮,不能靠近火源,不能跟油料放在一起,不能堆太高,不能跟雷管混放。每一条规矩都是用事故写出来的。刘站长把弹药清单拿给后勤部的人看的时候,对方的脸色跟那张纸差不多白。
后勤部驻徐州的是一个姓孙的中校,管着一个军械库和三个露天堆场。他带着人在货场转了一圈,越转越沉默。军械库已经满了。三个露天堆场两个堆了被服和粮食,剩下一个倒是空的,但地面是泥地,没有防潮层,也没有围墙,四面透风。把弹药放在这种地方,等于把金条放在大街上。
孙中校跟刘站长蹲在站台的台阶上抽了一根闷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看着眼前那些摞得像山一样的墨绿色木箱。抽到最后孙中校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去找师长要人。”
他找的是徐州警备区的司令。司令听完他的要求——调三个连的兵力帮忙搬运和警戒——愣了一下,问他:“你要三个连?你这是卸货还是打仗?”孙中校说:“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司令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批了两个营。
两个营的士兵加上原来那批工人,在徐州北站和周边几个临时征用的仓库之间来回折腾了将近十天。坦克被开到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兵营里,那兵营是北洋时期修的,操场够大,能停得下一百多辆坦克。重炮被拉到了城西一个山坳里,那里有个旧的军火库,是抗战前修的,位置隐蔽,唯一的缺点是路不好走,汽车团的重型卡车拖着炮架在山路上爬,爬得离合器片冒烟。弹药分散在三个县,租了地主家的粮仓、祠堂和一座废弃的关帝庙。关帝庙里堆满了炮弹箱,关公像前面码着航空炸弹,管仓库的排长觉得不妥,拿了一块布把关公像盖上了,嘴里还念叨了两句。
后勤部的人在这十天里瘦了一圈。不是夸张,是真瘦了。孙中校的皮带往里收了两个扣眼。他白天在货场上盯着装卸,晚上回办公室对账,账对到半夜对不下去了——数字太多,每一箱都要登记编号、品种、数量、入库位置,一张入库单写错了三个地方,他撕了重写,又写错,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拍,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小时,起来接着写。
他最怕的不是累。是出事。
这么多武器弹药堆在徐州周边,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货到第二天,徐州城里茶馆的说书先生就在讲“苏联铁甲车”了,讲得有鼻子有眼,连坦克炮管有多粗都编出来了。孙中校听了之后差点把茶杯摔了。他知道这些说书先生的消息来源是那些征调来卸货的工人,工人回去跟家里人说了,家里人又跟邻居说了,邻居传到街上,街上传到茶馆,茶馆里再添点油加点醋,一列军列就变成了十列。
说书先生知道,间谍能不知道?
孙中校在入库的第三天就发现仓库周围有生面孔在转悠。不是本地人,操着外省口音,在仓库外面的山坡上站着抽烟,一站就是半天。孙中校派了几个便衣去盯着,发现那几个人天一黑就不见了,第二天又换了一拨新面孔。他没敢等,直接报给了军统驻徐州的工作组。
军统的人来了一看,当天晚上就在仓库周围加了明岗暗哨。明岗是穿军装的,背步枪,在仓库门口站岗,每两小时换一班。暗哨穿便衣,藏在附近的民房里和山坡上的树丛里,枪上着膛。孙中校还觉得不够,又在弹药库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挂了几盏探照灯,把附近的野狗都撵走了——怕狗碰倒了什么东西。
但他最怕的不是间谍搞破坏。他最怕的是自己人出事。
徐州这个地方,龙蛇混杂。部队多,番号杂,有中央军的、有地方军的、有保安团的、有各种名目的游击支队。这么多武器堆在这里,谁看了不眼红。入库第二天就有两拨人来“借”东西。一拨是附近驻防的一个团长,带着两个兵开着一辆卡车来了,说前线吃紧,先借几箱手榴弹应应急,回头补手续。孙中校问他有没有调拨单,团长说有,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了个模糊的章。孙中校接过来看了十秒钟,还给他说:“这个章不对,是萝卜刻的。”
团长脸一红,嘴上还在硬,说是师部批的条子。孙中校没跟他吵,把军统驻站的人叫过来。那个军统的人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看了团长一眼。团长带着两个兵开着空车走了,走的时候卡车后轮碾过泥坑,溅了孙中校一裤腿的泥。
另一拨更离谱,来的是个自称“豫东抗日挺进队”的人,穿一身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证件,带了一个排,说要领“上级答应给我们的重炮”。孙中校问他上级是谁,他说了个名字,孙中校没听过。问他要公函,他拿出一封信,信纸是民用的红格子信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连个公章都没有。孙中校把信还给他,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你们上级,要重炮可以,拿军政部的调令来,拿不来就别再来,下次再来我不客气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孙中校已经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带着的那个排都背着枪,站在路边抽烟。他心里凉了一下。这批货要是没有人看着,不出三天就能被各路“抗日部队”搬空。
从那以后,孙中校在仓库周围放了双岗,所有进出人员登记签字画押,没有他和军统的双重签字,一箱子弹都别想拉出去。他还让手下的参谋做了一本账,每天更新一次库存数字,晚上亲自送到警备司令部备案。账本上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一个圈,表示核对无误。他把这个账本叫“命根子”,搁在铁皮柜子里锁着,钥匙拴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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