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请启蒙先生
闻言，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用那种六岁孩子特有的天真语气说：“笙笙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笙笙觉得，与其让百姓交他们交不起的税，不如今年就不收了。”
嬴政怔了一下。
“不收？”
“对呀，田都被淹了，哪来的收成嘛。”
“大父强行收税，百姓交不出来，只能去借高利贷，或者卖儿卖女。”
“那样的话，大父拨的粮不就白拨了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大父还要给他们发种子和农具，不然明年春天他们怎么种地？没有种子，地还是荒的，明年还是收不到税。”
话音落下，嬴政看着怀里年仅六岁的小孙女，久久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她说的有多高深，而是因为她说的这些，朝堂上那么多大臣，没有一个人提过。
他们只知道按规矩办事，按老例办。
而小孙女则用的是最简单的道理：百姓没饭吃，就让他们吃饱。百姓没种子，就给他们种子。百姓交不起税，就不收。
简单直接，却比那些洋洋洒洒的奏疏有用得多。
“笙笙。”嬴政的声音有些哑。
“怎么啦？”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嬴笙笙摇摇头，一脸无辜：“没有人教呀。笙笙就是觉得，种地要有种子，吃饭要有粮食，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
嬴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你说得对。是大家都该知道的事情，可大家偏偏都不知道。”说罢，他重新拿起刻刀，在那卷竹简上刻下了几行字。
不是“准”，而是受灾十一县，今年赋税全免。
另拨粮种、农具，由郡守统计造册，朝廷统一发放。
刻完之后，嬴政搁下刻刀，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孙女。
“大父？”嬴笙笙仰着脸看他，手心都在紧张的冒汗，生怕被男人发现什么端倪。
“大父只是在想，笙笙的小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嬴笙笙咯咯笑了出来，把小脸埋进大父怀里，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茬总算是揭过去了。
-
次日，章台前殿。
朝会开始，众臣行过拜礼，分列两侧。
赵高扬声宣道：“陛下有旨，小公主年已六龄，尚未启蒙。着各卿举荐学行兼优之士，入宫教授公主识字读书。”
大公主？六岁？启蒙？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陛下对这位小公主是越来越上心了。
给公主当先生，这可是个肥差。
教好了，陛下高兴，前途无量。
教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博士仆射周青臣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举荐博士淳于越，此人通晓《诗》《书》，明于礼法......”
“淳于越？”嬴政瞥了一眼站在队列中白发苍苍的淳于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教扶苏都教不明白，还想教他的乖孙？
“再议。”他摆了摆手。
李斯一直垂手站在前列，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弟子，姓姚名贾，通晓刑名法术，兼通诸子百家，年约三十，正当壮年。”
“若陛下不弃，臣可召其入宫，为公主之师。”
嬴政微微挑眉：“姚贾？可是那个曾出使六国、不辱君命的姚贾？”
“正是。”李斯答道，“此人虽以纵横之术闻名，然其学问驳杂，经史子律皆有涉猎，教公主启蒙绰绰有余。”
嬴政沉吟片刻：“让他等下入宫，朕先见见。”
“诺。”李斯退回列中，面色如常。
朝会继续进行，各地奏事、议政、决断，与往日无异。
......
与此同时，长乐殿里。
嬴笙笙正趴在榻上，翘着小短腿，翻着一卷竹简。那是橘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卷《仓颉篇》，秦朝通用的识字课本。
上面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只零星认出几个简单的。
当文盲的感觉真不好。
她叹了口气，把竹简卷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公主，公主！”橘子端着漆盒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尚衣局送来了新衣裳！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给您做的，中秋宴席上穿！”
嬴笙笙眼睛一亮，一骨碌坐起来：“拿来我看看！”
橘子把漆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裳。一套玄黑色镶赤红边，衣襟绣着暗纹，庄重又不失灵动。
另一套是淡青色，袖口绣了几朵小花，清清爽爽。
“好漂亮！”嬴笙笙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凉丝丝的，“这是给我的？”
“那当然！”橘子拿起那套玄黑色的，“公主试试这件？”
很快，橘子帮她换上。
衣裳做得极合身，领口刚好露出她白嫩嫩的小脖子，腰间系上丝带，整个人像一朵被精心打扮的小花。
嬴笙笙在铜镜前转了两圈，裙摆像花一样绽开。镜子里的小团子粉雕玉琢，眉眼弯弯，嘴角翘得老高。
好看！
还有三天，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
这边，下朝过后。
前殿那边，谒者已经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眼温和，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衣，举止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走到御前，恭恭敬敬地跪拜：“臣姚贾，参见陛下。”
嬴政靠在御座上，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面容和善，不像朝堂上那些老臣一样紧绷着个脸。
“你就是李斯的弟子？”
“臣少时曾受廷尉大人指点，学习律法与诸子之学。”姚贾的声音清润温和，不急不躁。
“读过什么书？”
“《诗》、《书》、《左传》、《商君书》皆有涉猎。臣尤其喜欢《论语》，常读常新。”
嬴政微微挑眉。喜欢《论语》？在他面前说喜欢儒家的书，这个年轻人倒是胆子不小。
“朕的小孙女，今年六岁，尚未启蒙。”嬴政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寡人不要你教她什么高深的学问，先教她识字读书，明白做人的道理。能做到吗？”
姚贾抬起头，目光坦诚：“臣不敢说能教得多好，但臣会尽力让公主觉得读书有趣。”
嬴政微微一怔，让读书有趣？
朝堂上那些大臣，说到教孩子，不是严师出高徒，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倒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说，要让读书变得有趣。
“你倒是个不一样的。”
“中秋之后便入宫授课，退下吧。”
“诺。”姚贾起身，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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