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李斯睁开眼，放下茶盏，从案几下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拿起刻刀，开始刻字。他将方才记住的配方，一字一句地刻了下来。
原料配比、蒸煮火候、纸浆过筛......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谨慎小心。
这是李斯多年立于朝堂不倒的秘诀。
当年他从楚国西入秦，从一个客卿一步步做到廷尉，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谨慎。
李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也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传言。
他要证据，要亲眼所见。
翌日散朝后，李斯未曾即刻回府，反倒绕道前往了少府署。
少府掌理宫廷百工器物，下辖诸多作坊，汇聚了天下顶尖的能工巧匠。
“李大人驾临，可是有何差遣？”少府丞快步上前，躬身拱手，面色恭敬。
李斯自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双手递上：“依此方记载，甄选数名可靠工匠，即刻试制。”
少府丞接过竹简，匆匆扫过一眼，面露困惑：“李大人，这是......”
“试成了便来报我，试不成也莫要声张。”
少府丞心中虽有重重疑虑，但见李斯神色凝重，不敢多言，只得躬身恭敬应诺。
......
这一日散学。
王仲率先从坐席上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嬴笙笙面前，脚步轻快得带起一阵风。
“公主，咱们走吗？”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迫不及待，整张小脸都写着“我早已备好”。
“走！”
李婉儿也连忙凑上前来，小手轻轻攥着李铭的衣袖，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哥哥李铭则不慌不忙地将竹简合拢，仔细收进书袋之中，举止沉稳。
嬴宁依旧走在最后，垂着小脑袋，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末尾。
一众孩童走出学馆大门，并未折往各自归家的路，反倒齐齐朝着长乐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院子里，墙角堆放的造纸工具与原料依旧整齐摆放着，木盆、陶罐、石臼错落有致，还有几块覆着湿布的青石板，静静置于一旁。
嬴笙笙快步蹲至石板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已是第八次尝试。
前七回，要么成了一摊软烂糊糊，要么厚薄参差不齐，稍一触碰便碎裂不堪。
昨日她与李铭细细斟酌，重新调整了原料配比，特意将蒸煮时辰延长了一刻钟，纸浆更是反复过滤三遍，铺浆时用木板一遍遍压实，只求尽善尽美。
这一次，应该......能成了吧？
“公主，尽管揭！”王仲蹲在她身侧，身子微微前倾，比嬴笙笙还要紧张万分，连声打气，“这次定然能成！”
李铭负手立在一旁，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嬴笙笙缓缓伸出小手，轻轻捏住湿布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上掀起。她的动作极慢，指尖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将底下的东西扯碎。
湿布一点点被掀开，底下的物事渐渐显露——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物件，平平整整地贴在青石板上，无破洞、无疙瘩，质地看着远比前几次规整细腻。
“成、成了？”王仲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
闻言，嬴笙笙没有说话，屏息将整块湿布彻底揭下，一张完整的纸坯赫然眼前。她伸出指尖，轻轻按了按纸面，纸坯并未松散，竟带着几分韧性。
心跳骤然加速，攥着湿布的手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慢慢将其揭起......
纸浆从石板上起来了。
薄薄一层，灰白色，完整的一片。
“成了！”
王仲大喊一声，差点跳起来，“公主，成了成了成了！”
嬴笙笙小心将整张纸坯完整揭下，轻轻捧在掌心。
可待她缓缓翻面，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异样湿软。纸面中央一块区域尚未干透，湿漉漉泛着潮气，两侧已然干透发硬，唯独中间绵软塌陷。
她抬手将纸举向落日余光，透光望去，中央斑驳发透，厚薄错落，瑕疵一目了然。
四周干了，中间没干。
嬴笙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把纸放在石板上，用手轻轻一按中间——那一片软塌塌的，按下去一个坑，周围的干纸却硬邦邦的。这不是一整张合格的纸，这是一张半成品。
“没成......”她闷闷地说。
王仲凑过来一看，也看到了中间那片湿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婉儿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纸的中间，小声说：“中间没干透。”
“可能是铺的时候中间太厚了。”李铭走过来，“边缘薄干得快，中间厚干得慢，揭的时候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是湿的，所以中间没起来。”
嬴笙笙蹲在石板前，盯着那张半干半湿的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较之先前七次的惨败，这一回比好多了，至少形状完整、没有碎裂，但离能用还差一大截。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半成品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再来，我就不信邪了！”
见此一幕，王仲第一个撸起袖子，“我继续捣树皮！今天非把它弄成了不可！”
李婉儿也蹲下来，把水盆里的布捞出来拧干：“我洗布。”
就连嬴宁默默走到墙角，把石臼搬了过来。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后院门口传来。
只见橘子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面色有些紧张。
“公主，中车府令赵大人求见，说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嬴笙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赵高站在橘子身后，垂手而立，面色恭顺，一身青灰色的官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暗沉。
“赵大人？大父找我何事？”赵高微微欠身，语气不紧不慢：“陛下只吩咐臣来请小公主，具体何事，臣也不知晓。”说罢，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几个孩子身上，眸光闪了闪。
嬴笙笙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纸坯，又看了看王仲他们，咬了咬嘴唇，“王仲，要不你们先回家吧。”
“今日先不弄了。”
“公主，那这纸.....”王仲指了指石板。
“你们先回去，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那明日散学我们再来！”
“嗯。”嬴笙笙点了点头。
几个孩子收拾好东西，陆续走出后院。经过赵高身边时，王仲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赵高微微侧身让路，面色如常。
等他们都走了，嬴笙笙走到赵高面前：“走吧。”
赵高侧身引路，步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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