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沈宝珠自述二
我除了抢叶小小的房间、抢她的衣服，开始惦记别的东西。
我知道叶小小有一个娃娃亲对象，是冯副厂长家的儿子，叫冯远。
冯副厂长在机械厂的地位可比我爸厉害的多，冯远是他唯一的儿子，能嫁给他的话以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我第一次见到冯远，就被他吸引了，他鼻梁很高，眉骨突出，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
我远远的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很确定这不是喜欢，大概应该是算计吧。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冯副厂长家的儿媳妇，这个位置值多少钱、值多少面子、值多少我以后在机械厂家属院里昂首挺胸走路的资本。
算完了，我告诉自己，这个人，我要定了。
那时候我刚搬进家属院不久，皮肤还是黑的。
在出租屋那些年，我妈顾不上管我，我整天在巷子里疯跑，晒得像一条泥鳅。
穿着我妈从旧货摊上买回来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我第一次在厂区的小路上“偶遇”冯远，故意从他对面走过去，冲他笑了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认识我，也不想认识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告诉自己，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看我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格外注意自己的模样。我妈买回来的雪花膏，我每天早晚都抹，抹得厚厚的，脸上的皮肤渐渐从粗糙变得滑腻。
我妈给我买了新衣裳，我每天换着穿，今天列宁装明天布拉吉，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卡别在耳后。
我看着镜子看自己，脸颊一天天地白起来，嘴唇一天天地红润起来，眼睛里的光一天天地亮起来。
我不再是那个从出租屋里搬出来的小丫头了，我是机械主任的女儿，我配得上任何人。
冯远开始注意到我了。
一开始是眼神的交汇，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会在我脸上停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玩，他不再抗拒我。
再后来我们长大了，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我们开始一起看电影，厂里放露天电影的时候，他帮我占座。
我们肩并肩坐着，银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侧过头来跟我说话的时候，呼吸拂过我的耳廓，痒痒的，我的脸在黑暗中发烫。
旁边有人看见了，第二天厂里就有了闲话，说冯副厂长家的儿子和主任的千金在处对象。
我妈听见了，回来笑着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没有的事，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住着叶小小的房间，穿着叶小小的裙子，现在连她的未婚夫也被我抢过来了。
冯远从来没跟我提过叶小小，我也没提。我们都知道有那么一道坎横在那里，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婚约是他父母跟叶岚当年定下的，虽然没有正式下聘，但厂里不少老人都知道。
每次有人提起叶岚，提起叶小小，冯远的脸色都会微微变一下。
我不催他，我有耐心。
等我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自然会想办法把这道坎搬开。我不急。
那件事发生之前，我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叶小小脖子上戴着的那枚玉佩。
那玉佩不大，通体莹润，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一层一层从深处浮上来，像晨雾又像月华的光。
我的眼睛被钉住了，从骨子里涌上来不可遏制的占有欲。
我有种感觉，那玉佩本就应该属于我。
叶小小不配戴它，她那种人，凭什么拥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久到叶小小皱起了眉头。
她用手捂住领口，把那枚玉佩藏进了衣领里面。
那个动作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把我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浇醒了几分，但没有浇灭我心底那团火。
“你那玉佩给我看看。”
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叶小小看着我，摇了摇头。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不能给你。”
她的话让我一下子火气上涌。
她凭什么拒绝我？她从小到大，哪一样东西不是我想要就拿走的？
房间、裙子、钢笔，我什么时候被拒绝过？
她一个住在柴房里的丫头，一个被我踩在脚下的人，也配跟我说“不”？
我没再说话，直接伸手去扯她脖子上的红绳。
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护住领口。
我追上去，抓住了那根红绳。她攥着玉佩不松手，她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那枚玉佩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里，红绳勒在她手背上，勒出一道红印。
我的指甲掐进她的手背，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松手。
她越不松，我越要。
我用力一扯，她身体失去平衡，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的手还攥着玉佩，身体已经撞上了桌角。
一声闷响。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无声地倒在地上。
但是玉佩还是她手里紧紧攥着。
我也顾不上抢玉佩了，低头看着叶小小。
她躺在地上，头歪向一边，额角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慢慢地渗出来，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淌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叶小小？”
我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叶小小！”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尖锐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还是不动，躺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灰尘里，像一具被丢弃的玩偶。
血还在流，从她的额角淌到耳后，从耳后淌到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
我的腿软了，不是愧疚，是害怕。
我杀人了。
我杀了叶小小。
我吓得转身就往外面跑，我要去找我妈，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我刚要走出大门时，我妈回来了。
“妈……妈……叶小小她……她死了……”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是我自己的了，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我妈听到我的话，她的脸色变了，抓住我的肩膀，问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我妈没有骂我，松开我的肩膀快步往屋里走。
我跟在她身后，腿还在抖。
叶小小还躺在地上，血还在流。
我妈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极长，直到我妈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
“别慌，你先回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有人问起来，就说她自己不小心摔的。”
后来的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叶小小被送进了医院。
她在医院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但她回来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眉眼，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的叶小小，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害怕、一丝紧张、见到我时下意识的躲避。
现在的她，眼睛里再也没有这些情绪了。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蝼蚁，眼里有鄙夷。
我不知道她在医院里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她醒来的时候是不是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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