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沈宝珠自述三
叶小小出院回家那天，我正在屋里试穿新做的衣裳。
叶小小站在门口，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不，盯着这间屋子。
这间从她手里抢过来，住了好几年的屋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我怕她什么？
她不过是个刚从医院回来的病人，一个在这个家里连话都说不上的可怜虫。
我扬起下巴，正准备说两句什么，她走了进来，走到我面前。
“这间房，我要收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我后背发凉。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我没有回头去看。
“你说什么？这房间早就是我的了，你一个住柴房的……”
话没说完，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子箍在我手腕上，我挣扎了几下，手腕像是被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分明，看不出用了多大的力，但我的骨头被捏得咯吱响，疼得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松、松手……”
她没有松开，她拉着我往门外走，我踉跄着被她拽出了房间，脚跟在地板上拖着，鞋都掉了一只。
她把我推到院子里，然后转身回去，把门关上了。
门栓从里面插上了，我狼狈的躺在院子里，光着一只脚，手腕上还留着几道通红的指印。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以前那个被我推一把就撞到桌角的叶小小，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妈回来看见我躺在走院子里，脸色发白，手腕上红了一片。
她立马心疼坏了，来到房间门口敲门。
任我妈怎么敲怎么骂她都不开门。
最后，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有继续敲。
“先去妈那屋，等你爸回来让她收拾那死丫头。”
我的房间没了，那个象征着我地位的房间，被叶小小轻描淡写地抢了回去。
就像当年我抢她的房间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被赶出来的人换成了我。
我心里很是不爽，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找叶小小报仇。
但她没有给我报复的机会。
她抢回房间只是第一步，之后，就开始在家里摆烂。
什么活都不干了，灶台不擦、地不拖、衣服不洗，连自己的碗都不收。
我妈骂她，她不吭声，该躺着躺着。
我妈摔东西，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妈气得要打她，她一只手就把我妈的手腕攥住了，我妈疼得龇牙咧嘴，再也没敢动手。
她就那么硬生生家里闹翻了天。
而我妈，我，还有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拿她没有办法。
最可气的是冯家来退婚的事。
冯远早就跟我在一起了，厂里人尽皆知。
冯家也知道那桩婚约拖不下去了，冯副厂长亲自登门，跟我爸商量退婚的事。
我以为这件事会很简单，两家人坐下来客客气气地说几句，婚约作废，从此我跟冯远名正言顺。
可叶小小不干了。
她坐在客厅里，翘着腿，像看戏一样看着两家人。
冯副厂长说，这桩婚约是老一辈人定的，现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如就此作罢。
我爸在旁边附和，说对，对，时代不同了。
叶小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退婚可以，一千块钱。”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冯副厂长的脸色变了，我爸的脸色也变了。
一千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怎么敢？她凭什么？这桩婚约本来就是她高攀了冯家，冯远根本看不上她，她有什么脸要钱？
而且这钱以后都是我的呀！
我跟冯远结了婚，冯家的钱就是我的钱，她这是在从我口袋里往外掏！
冯副厂长沉默了很久，说这不是钱的事。
“那就没得谈了。”
冯副厂长说要回家商量下，然后没谈拢就离开了。
后来，他们还是同意出这一千块钱，冯远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我，为了能和我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回去就说服了他父母。
我当时攥着拳头站在旁边，看着叶小小从冯副厂长手里接过那厚厚一沓钱，心里在滴血。
那钱，该是我的。
更可恨的事还在后头。
冯家退婚的事过去没多久，我们家遭了小偷。
门窗完好，锁也没坏，但家里的钱全没了，连我妈那点私房钱都不翼而飞。
我们想报警，但是我爸不同意，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家里被偷了，却不能报警呢？
直到后来知道我爸倒卖公家东西被抓，我才明白，原来家里很多东西是见不得光的。
家里被偷后，一下子陷入了经济危机。
我妈让叶小小把冯家退婚赔的那一千块钱拿出来救急，叶小小却说她的钱也丢了。
我看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就知道，她的钱根本没丢，但她却死活不肯拿出来！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说这个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家里有难，你拿出点钱来怎么了？
叶小小不说话了，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我妈站在门口骂了十分钟，她一个字都没回。
我妈骂累了，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些已经够过分了，没想到她还有更疯的招。
叶小小给我和我哥都报名了下乡，而且直到出发前一天我们才知道。
她给我们俩报了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没有征求过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意见。
她替我们决定了。
我开始哭闹发疯，想让家里帮我把名单撤回来，我爸跑了很多关系，人家说手续已经报上去了，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叶小小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件事办得这么顺利。
我只知道，我跟我哥，必须走了。
最可气的是，我们的下乡补贴也都被她领走了，我们没有拿到一分钱。
我哥比我更惨，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哥的工作给卖掉了。
那天我家气氛非常沉闷。
我爸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我妈在旁边骂，骂叶小小，骂我爸，骂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我爸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想着，叶小小，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还没等到报复她的机会，就先等来了另一个消息。
我爸被人举报了，警察上门的那天正好是我们下乡要出发的那天。
我和我哥翻遍家里的每个角落，找出十几块钱，然后赶忙拿起我们下乡的包裹跑了。
我怕再不跑我们也会被抓起来。
最后，我爸被停职审查，我妈被隔离，后来，他们都被下放到牛棚。
我问我哥“是谁举报的？”我哥没有回答，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叶小小！除了她，还有谁？
她先是抢了我的房间，抢了我的位置，讹了冯家的钱，把我们兄妹俩扔到乡下。
现在，她连我爸妈都不放过。
她要把这个家连根拔起，要把我们每一个人都踩进泥里。
我恨她！
我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她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但恨有什么用？
我在这千里之外的穷山沟里，连回去的车票都买不起。
我当时还不知道，叶小小竟然跟我们一起下了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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