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沈宝珠自述一

我叫沈宝珠，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我妈带着我和哥哥住在一个很小的房子里，那房子是租的，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我妈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晚，我就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等，数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数到困了，她还没回来。

我爸偶尔会来，他来的时候会带一些东西，点心、布料、或者水果糖，放在桌上，坐一会儿，跟我妈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有时我爸来的时候，我妈还会把我和哥哥赶到外面去玩，当时不理解，后来长大后就懂了。

我妈从来不让我叫他爸，让我叫他“叔叔”。

我不懂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可以天天在家，我的爸爸只能偶尔来，还只能叫叔叔。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懂了。不是所有的事，都适合问。

那一年，我大概六七岁，我妈忽然说，我们要搬家了，搬到爸爸那里去住。

她把家里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编织袋，带着我们离开了这个租住的小院。

我们来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津市机械厂家属院”。

院子里有几栋灰色的楼房，楼与楼之间种着冬青和月季，花坛边有人在晒被子，空气里有肥皂的清香。

我爸带着我们来到一处小院前，打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几间大瓦房，这么气派的房子是我从来没有住过的。

进屋后，我看见了叶小小。

她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用蝴蝶结的发带系着，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

她站在那里，像画报上的小人儿，粉雕玉琢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正怯怯地看着我们。

我不敢看她。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泥巴蹭得看不出颜色的鞋子，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

我藏到我妈身后，怕被叶小小看见我的狼狈样子，我怕她笑话我。

我们搬进那套房子以后，我妈的本事很快就显出来了。

住进去不到两天，叶小小的漂亮裙子就到了我身上。

鹅黄色的连衣裙我穿着有些紧，但我不在意，我喜欢那柔软滑顺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

叶小小的房间也变成了我的，那间房朝南，窗户很大，阳光从早照到晚。

墙角放着一张铺着红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面小圆镜。

我妈把叶小小从那个房间里赶了出去，把我的铺盖卷搬了进去。

叶小小被安排去了柴房，柴房在灶房旁边，很小，窗户只有巴掌大，堆着蜂窝煤和杂物。

我妈让她把杂物归拢到墙角，在剩下的空间里支了一张木板床。

搬家那天，叶小小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抱着她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人书，低着头站在那里。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攥着那条鹅黄色连衣裙的裙角，裙角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低下头，快步走回了那个属于我的房间。

从那天起，叶小小变成了这个家里的保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做早饭。

等我们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她蹲在灶房门口啃窝头。

洗衣服、拖地、擦窗户，做饭，这些活都是她的。

她的手从白嫩变成红肿，最后变得粗糙，指关节一天比一天粗大，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她的裙子被我妈收走了，换成了我妈从厂里拿回来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她的手。

我从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乡下丫头，变成了这个家里的小公主。

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我妈还给我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笔杆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能看见里面金色的笔尖。

我带它去上学的时候，同桌的女生借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羡慕得眼睛都发绿了。

尽管叶小小的生活都被家务占据，可她还是有在上学。

我记得那天我妈在厨房里摔了一只碗。

“凭什么让她上学？她一个丫头片子，上什么学？”

我爸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我妈又骂了几句，我爸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叶岚走的时候托过厂领导，让盯着小小读到高中毕业。领导打过招呼的事，我不好办。”

从那以后，我妈没再骂了。但能看出她不高兴。

她开始想办法搓磨叶小小，给她穿的用的都是最差的。

冬天的时候，叶小小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裤，膝盖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絮，露出发黄的棉花。

而我的棉袄是新的，红色的，领口镶着一圈人造毛，风怎么都灌不进来。

我妈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把叶小小变成了这个家的奴隶，像是无声的劝导，又像是不需要言明的“懂事”教育。

她以为叶小小会哭，会闹，会自己主动退学。

我也以为她会退学。换成我，大概早就撑不住了。

但叶小小没有。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干完了活背上那个补了又补的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接着干。

她的成绩还一直排在年级前面。

我妈翻过她的成绩单，每一门都是九十分以上。

她看了以后没有夸她，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摔，说了一句“书呆子”。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时候的成绩，在班里中游偏上。我妈说不错，继续努力。

叶小小有支钢笔，是她妈妈留下的。

我跟我妈说，我想要叶小小那支钢笔。

我妈说，她的有什么好的，我给你买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她的那支。

我妈瞪了我一眼，还是去把那支笔从叶小小眼皮子底下没收走了，洗干净墨囊灌满墨水，晚上放在了我铅笔盒里。

能看出叶小小想反抗，但是很快她反抗的想法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知道，如果反抗，迎接她的会是更严重的磋磨。

我有时会在心里想，她怎么不哭呢？要是哭就好了，哭了我就不用觉得自己那么过分了。

可她没有哭。

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样的平静让我觉得害怕。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肆无忌惮的欺负她。我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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