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巴黎展会首日 虞记展位在最角落
巴黎的冬天比北平湿。
船靠马赛港那天是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
码头上的海风带着一股咸腥的冷。
樟木箱从货舱吊出来的时候,阿桃站在旁边一根一根数。
数完三遍才让搬运工装车。
春兰在跟海关人员交涉通关文件。
她把这几个月背的法语全用上了。
虽然磕巴,但对方听懂了。
从马赛到巴黎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沿海的灰绿色丘陵渐渐变成平原。
偶尔掠过几座尖顶教堂的轮廓。
阿桃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回头跟我说——
“师父,洋人的房子跟咱不一样,屋顶都是尖的。”
“嗯。雨多,尖顶好排水。”
“您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的。”
我没告诉她上辈子来过巴黎。
那时候是来走红毯。
住的是香榭丽舍大街的酒店。
助理安排好了一切。
连几点几分穿哪双鞋都是写在日程表上的。
这回不一样。
这回十二只箱子自己押运。
火车票自己买。
展位自己布置。
连法语都是用春兰那本会话手册现翻的。
到达巴黎的第二天清晨,我们去了博览会会场。
万国博览会的场馆在塞纳河畔。
一座巨大的铁架玻璃顶建筑。
远远看过去,像一片透明的森林。
我们提前三天到,是为了布展。
阿桃抱着展位分配函走在最前面。
春兰在后面拖着装工具的箱子。
我拿着参展商手册,翻到平面图那一页。
我们的展位号是“E-47”。
我从平面图左下角开始找。
E区在最里面。
靠消防通道。
紧挨着货运电梯和保洁间。
我的目光从A区的主通道一路往下移。
经过B、C、D。
最后在E区的最末端停住了。
E-47,红色标记,巴掌大一块。
夹在E-46印度纺织品和E-48伊朗地毯中间。
背靠一堵实体墙。
正面被一根立柱挡去了一半视线。
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平面图。
沉默了。
阿桃还在前面走,边走边数通道号。
走到E区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转过身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师父……这儿?”
我走过去。
我们的展位大约六平方。
三面白墙,一面开口。
但那面开口的方向不对——它正对着立柱。
从主通道走过来的人,要绕过柱子才能看到这个角落。
而从E区入口进来的观众,走到一半就会被D区的展厅吸引走。
很少有人会一直走到消防通道这一侧来。
展位里什么都没有。
两盏普通的顶灯。
一个简易展台。
一面白墙。
三只挂钩。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
抬头看了看那根挡在正前方的立柱。
它大约一抱粗。
铸铁材质。
刷了深灰色的漆。
如果站在主通道往这边看,立柱刚好把E-47的开口遮去了三分之二。
“师父——”
阿桃的声音有点发虚。
“咱是不是找错了?”
“函件上写的就是E-47。”
春兰蹲下来,把工具箱子打开。
从里面取出折叠展架和丝绒衬布,一样一样往外拿。
她没说话。
但动作比平时慢。
像在等我说“算了”或者“找他们换”。
我在展位中央站了一会儿。
六平方。
比虞记当年那个后院的制衣间还小。
顶灯的光打在白墙上,把墙面照得惨白一片。
那三只挂钩孤零零地悬着。
像是随便钉上去凑数的。
哑姐从后面走过来。
她从北平跟我们一路到了巴黎。
上船的时候她靠在船舷边没说话。
下船的时候她默默搬了两只最重的箱子。
她是阿桃硬要带来的。
说“哑姐不占地方,她还能帮忙绣”。
这会儿她站在展位门口,往主通道的方向看了看。
又转头看了看我们那面白墙。
然后她走进来,把最靠边的那只樟木箱打开了。
我看着她把第一件旗袍取出来。
是「雪落无声」。
银白底色,整件衣服的刺绣用的是冰裂纹图案。
需要在强光下才能显出纹路。
哑姐把它挂上中间那只挂钩的时候,转身看了我一眼。
她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先挂上”。
“挂。”
我说。
“十二件全挂上。阿桃去借熨斗,春兰去问一下用电额度——展位里能不能加灯。不能加就问有没有台灯。不管哪个角落,光得够。”
阿桃和春兰分头去了。
我蹲下来把剩下的箱子一一打开。
把衬布铺上展台。
用别针把边角固定好。
哑姐在旁边一件一件往挂钩上挂衣服。
她挂得很慢。
每次挂好一件就退后两步看一看。
伸手把裙摆拉平。
把肩线调正。
然后才去取下一件。
十二件挂完大约用了四十分钟。
我退到立柱后面去看。
从那个位置看过去,E-47的开口被柱子挡了大半。
只能看到「满庭芳」一角深紫色的裙摆。
和「渔舟唱晚」半截青灰色的袖口。
整面墙被压缩成了一条窄窄的竖缝。
十二件旗袍挤在缝里。
像十二道被折起来的颜色。
“展位是死的。”
我把最后一卷丝绒衬布铺上展台,拍了拍手站起来。
“衣服是活的。三天时间,看的人没走到跟前,咱就让人从主通道看见。”
阿桃扛着熨斗回来了。
春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盏小台灯。
黄铜底座,白色灯罩。
不知道从哪个办公室借来的。
春兰喘着气说——
“他们说用电额度不能加,但可以借一盏。用完了还。”
“够了。”
我把台灯放在展台靠右的位置。
插上电。
灯亮起来的一小圈光,刚好打在「敦煌飞天」的领口上。
那件衣服上绣的飞天飘带,在暖黄色灯光下忽然浮起来了一层。
原本在惨白顶灯下看不清的银线细节,这会儿全亮了。
哑姐站在那盏灯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到我身边,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怎么了?”
她指了指那盏台灯。
又指了指展位外面那根立柱。
然后她把手掌摊开,比了一个“推”的手势。
光打过去。
推过那根柱子的边缘。
让主通道的人能看见一点亮。
我明白了。
“把台灯挪到展位靠外的位置,让灯光斜着打出去,从立柱侧面漏一道缝。”
春兰立刻去搬台灯底座。
阿桃蹲下来调整角度。
那道暖黄色的光从展位开口斜射出去。
刚好避开了立柱的遮挡。
在E区入口的地面上投出一小块三角形的光斑。
不大。
但足以让从主通道拐过来的人看见——这里有一盏灯亮着。
展会开幕是第二天上午九点。
我们六点就到了场馆。
十二件旗袍重新熨烫了一遍。
每一道褶皱都拉平了。
哑姐把「水墨江南」领口那朵莲花又补了两针。
她昨晚睡得晚。
借着舱房的灯光把袖口的线头全部重新收了一遍。
我看她眼底泛青,让她去休息。
她摇头。
指了指墙上的旗袍,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上午九点,场馆大门打开。
人流从主入口涌进来。
脚步声、交谈声、展商招揽声,在玻璃顶下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响动。
我站在E-47的展位里面。
面对着那根立柱。
听着声音从远处传来。
D区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鼓掌。
有法语在大声介绍什么。
C区传来音乐声。
大概是哪个国家在搞展示。
A区和B区的脚步声一直没断过。
哒哒哒从大理石地面上碾过去。
像潮水。
我们的E区入口,没人拐进来。
第一个小时。
一个人都没有。
阿桃坐在展台后面的折叠凳上。
腰板挺得很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那个姿势保持了大半个小时。
后来慢慢松下来了。
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春兰站在展位靠外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摞虞记的英文宣传单。
每听到主通道传来脚步声,就把宣传单往前递一寸。
但脚步声从没停过。
她递了七八次又收回来。
最后把宣传单搁在展台边缘。
退回来站到我旁边。
哑姐站在那十二件旗袍旁边。
她背靠着墙。
双手垂在身侧。
看着那些衣服的眼睛很定。
她不紧张——或者说她的紧张跟阿桃春兰不一样。
阿桃紧张的是“没人来怎么办”。
她紧张的是“衣服还差什么”。
我坐在展台后面的折叠椅上。
面前是十二件挂好的旗袍。
身后是那面白墙。
头顶是两盏惨白的顶灯。
手边是那盏借来的小台灯,正往外漏着暖光。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场馆里人声鼎沸。
但那些声音在E区末端已经衰减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偶有人从E区入口探一下头。
看了那根立柱之后就折回去了。
连拐到立柱后面看一眼的都没有。
十二点。
午饭时间。
场馆里的人少了一些。
阿桃坐在展台后面开始抠手指。
春兰把那摞宣传单翻了第三遍。
每一遍都重新理齐了再搁回去。
我站起来。
走到那面墙前面。
把「满庭芳」从挂钩上取下来。
重新挂。
把裙摆的弧度调了一下,让那片深紫色从侧面露出更多。
然后我把「渔舟唱晚」往左挪了半寸。
把「春涧流泉」往右挪了一寸。
十二件衣服的位置被我重新排列了一遍。
每一次调整都是半寸一寸的幅度。
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区别。
但我知道有区别——每一件旗袍露出来的那一角,都是它身上最好看的一个弧度。
哑姐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我正伸手去调整「敦煌飞天」的领口。
她忽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她。
她没指外面。
没指主通道。
她只是把我拉回椅子上坐下。
然后自己站到了展位靠外的位置,面对那根立柱。
她个子不高。
站在那盏台灯旁边。
灯光从她身后斜着打出去,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E区的地面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抬起右手,把食指竖在唇边。
“等。”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站在那道光里面。
展位上安安静静。
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场馆里的喧嚣隔着几十米远传过来,到E区尽头已经变得很淡了。
那十二件旗袍挂在墙上。
在暖黄色的灯光边缘微微泛着光。
下午两点。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E区入口那边传过来。
不是路过的。
是拐进来的。
那脚步声不快。
走到立柱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立柱侧边绕过来。
站在E-47展位的开口前。
是个中年女人。
穿着深红色大衣,手里拿着一只香槟色手包。
她的目光从「水墨江南」的领口一路滑到「敦煌飞天」的裙摆。
再移到「苏园听雨」的袖笼。
她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转头看着我。
“Excuse me.”
她说英文,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
“这件——月白色的——我可以近一点看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哑姐站在旁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当然。”
我说。
“您走近了看。这件叫「水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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