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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皮埃尔摸面料后道歉,态度逆转


第二天上午,船行至西沙群岛附近的海域。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舱房地板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我坐在光斑旁边补一件样衣的领口内侧。春兰在对面桌上看船上的法文报纸——她认不全,但硬着头皮在拿铅笔把不认识的词一个一个圈出来。
阿桃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子水果,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她把盘子搁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师父,昨天那个法国老头——在甲板上站了好久了,一直在往咱舱房这边看。"
我没抬头。"他爱看就看。甲板又不是咱们包的。"
"不是——"阿桃把饼干咽下去,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好像想过来。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了,每次走到咱舱房门口那个拐角就折回去。"
春兰的铅笔停下了。
她抬头看着舱门的方向,耳朵竖着。
针从绸面穿过去。我手腕一转收了线,把领口那道修补的小口子理顺了。然后我把针插回线盒里,站起来抖了抖裙子。
"他要是真想来,门关不住。他要是没想好,咱们出去也堵不着他。等。"
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我从舷窗望出去。甲板拐角确实有个灰白色的身影在晃,来来回回踱步。走一段,停下来朝这边看一眼,又折回去。跟阿桃说的分毫不差。
我把那件样衣叠好放进箱子,从箱底抽出一块备用的面料来。一尺见方的月白真丝,跟「水墨江南」是同一种底料,边角用银线锁了边。我把面料摊开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遍,把丝缕的方向理顺了。
敲门声大约在二十分钟后响起来。
笃笃笃。不重,甚至带着点犹豫。
春兰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她起身把门拉开一道缝。门外站着皮埃尔。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浅灰格纹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在日光下反着光。
"沈小姐——"他的英文比昨晚柔和了半个调,"打扰了。我有件事想问您,希望您不要觉得唐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舱房不大,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跟他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框。
"请说。"
皮埃尔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那块月白真丝上。
他的视线像磁石吸过去一样定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双手在胸前微微合拢,像在请求什么。
"您昨晚穿的那件衣服,面料。"他说,语速比昨晚快,"我今天早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不对,不是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是昨晚回到舱房之后,我一直在琢磨那件衣服的袖笼。袖笼做得那么好,面料如果不够格,整体效果会打折。但昨晚我在烛光下看,隐约觉得那个光泽不太对——"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沈小姐,我能看一眼您那块料子吗?"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月白真丝,"就一块。看一眼。如果方便的话——"他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微微张着,"摸一下。"
阿桃在我身后吸了一口凉气,大概觉得"外国男人伸手要摸料子"这件事很吓人。春兰倒是没出声。她盯着皮埃尔的指尖在看,像在研究那双手的纹路。
我把手里的月白真丝递了出去。
皮埃尔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极轻。
他先用眼睛看——把料子举到舷窗的光线底下,侧着头,让光从布面斜着穿过去,看经纬交叉的密度。然后他把料子翻了个面,看反面。最后他拇指和食指捻起布角,慢慢搓了一下。再把布面展开,用指腹从中间压过去,感受回弹的力度。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分半钟。
这一分半钟里他没说话。唇线从抿着到微微松开,再到后来他呼吸变浅了半截。
"这是香云纱的底子。"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笃定,"但做了改良——底料用的是顺德那边的蚕丝,捻度比传统香云纱高了三分之一。所以织出来的布面比普通香云纱薄,但韧度高。反面的涂层——"他把料子又翻了一面,"不是薯莨。是另一种植物质地,我没见过。"
他把料子轻轻放回我手上。像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小姐,这料子——哪里做的?"
"虞记纺纱厂。北平。"我把料子叠好,"我们自己做出来的。纺纱、染色、织造、后处理,全链条。你要问具体配方的话——原料里加了苏州老农的棉花、顺德蚕丝、还有一味植物固色剂,是我自己试出来的。配方不能告诉你。"
皮埃尔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那个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措辞。
"我昨天在餐厅里说'平面裁剪'。"他终于开了口,看着我的眼睛,"我收回那句话。您这块料子的织造工艺——"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巴黎最好的面料工坊也做不出来。不是做不到那个密度,是做不出那个手感。又薄又韧,捻度控制到那个精度,要的是几代人手传下来的经验。机器做不了。"
阿桃在身后小声"哼"了一下。
我用眼神按住了她。
"沈小姐,"皮埃尔把双手垂在身侧,站直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是那种法国人做正式道歉时的姿态。"我为昨晚的无知道歉。我不应该在没有见过、没有摸过的情况下,用我自己的标准去评判您的手艺。这是我的错。"
舱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把皮埃尔灰白的鬓角照得发亮。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没动,像在等我的反应。
"皮埃尔先生。"我开口,语气不重,"您昨晚质疑的是'中国裁缝'四个字,不是我沈虞一个人。所以道歉这件事,您不用跟我说——您到巴黎之后,看一看剩下的十一件衣服,摸一摸另外十一种料子。如果到那时候您还觉得中国裁缝'平面裁剪'、'不值一看',您再跟我说一遍。如果到那时候您觉得昨晚说错了——您对着那十一件衣服说就行了。衣服比我听得见。"
皮埃尔直起腰来。
他看了我很久。那个眼神不是打量了,是"重新认识"。
"沈小姐,您到巴黎之后——我能去看看您的展位吗?"
"欢迎。"
"不打扰您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您那件衣服的袖笼,我昨晚想了很久。您用了'隐省'手法——把多余的布料收进了侧缝线里,没有在肩部做明省。这种处理方式,巴黎裁缝很少用。他们怕把线条做软。但您做出来——"他想了想措辞,"软得有骨头。"
阿桃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啥呢,软得有骨头……"
我侧头低声回她:"夸我。"
皮埃尔走了之后,舱房里的气氛变了个样。
阿桃把门关上就开始围着那块月白真丝转圈,嘴里念叨着"他说比巴黎最好的还强?"春兰把刚才的对话用铅笔快速记录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写完抬头问我:"师父,他最后说的那个'隐省'——什么意思是?"
"改天教你。让你上手缝一遍就懂了。"
我把那块月白真丝放回箱底,又顺手理了理昨天穿的那件「苏园听雨」。指尖划过袖笼接缝的时候,我想起皮埃尔说的"软得有骨头"。这个法国人嘴里虽然说着道歉的话,但骨子里还是裁缝的眼睛。他看什么都是裁缝的看,看到好东西就忍不住凑上去摸。这种人对中国旗袍的态度逆转,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他的手摸完之后告诉他的脑子——这东西不对,得重新想。
傍晚去餐厅的时候,皮埃尔坐在他那桌。远远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他没走过来,但隔着大半个餐厅朝我举了一下酒杯。杯口朝我这个方向微微一倾。
我坐下来的时候,隔壁桌一个英国老太太探头过来。她用英文说:"小姐,昨晚您那件衣服真漂亮。听说您是中国人?"我点头。她笑了,"我孙女下个月结婚,您能帮我寄一件到伦敦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张虞记的名片递过去。"女士,您写地址给我。到巴黎之后我给您寄样册。"
老太太接名片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桃在我旁边低声说:"师父,还没到巴黎就开张了?"
"不算开张。"我把名片递完坐直了,"算暖场。"
窗外海面上,夕阳正在往下沉。橙红色的光在水波上碎成万片。船还有二十天的航程才到马赛。皮埃尔坐在斜对面那桌,金丝眼镜的反光里映着那片晚霞。他正低头跟同桌的法国人说着什么,边说边朝我这边比划了一下袖笼的位置。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远远朝他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拍。然后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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