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一诗倾城
她叫玛格丽特,米兰人,丈夫做丝绸贸易。
她说完“可以近一点看吗”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往前迈了两步。站在「水墨江南」前面,距离不到一尺。
她没伸手碰。欧洲的贵妇看衣服第一眼通常不动手,只用眼睛。
她的视线从领口那道银灰的远山轮廓开始,沿着肩线滑到袖口,再顺着裙摆的垂坠落到展台边缘。
看完一遍之后,她退后一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偏过头。
“这件衣服的灰色——”她用英文说,“用了多少种?”
“七种。从最深的山脊灰到最浅的水面银灰,中间五层过渡。”
我站在她侧后方,语气平得像在给虞记的学徒讲面料课。
“领口和袖口的远山用的是十六丝劈绣,腰线以下的水纹用的是银线双股绞丝。您凑近看的话,山腰那一段有一层很淡的雾——是绣娘把丝线捻散了一层覆盖上去的。”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弯下腰,真的凑近了看领口那段远山轮廓。
她保持了那个姿势大约十秒钟。直起身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试吗?”
春兰在旁边顿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第一个客人进门就要试穿。
十二件旗袍都是按中国女人的尺寸做的。欧洲人的骨架比中国女人宽,肩胛骨的位置也不一样。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件「水墨江南」是给哑姐的尺寸打的版,哑姐个子偏小,欧洲女人未必穿得进去。
“您等一下。”我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水墨江南」,平铺在展台上。“我先量一下您的尺寸。如果不合身,我还有一件备用版,放了一寸的余量。”
“不用。”她抬手示意我停住。“你那件挂着的——让我试试。不合身也没关系,我想知道穿上去的感觉。”
阿桃在旁边已经扯好了布帘。展位角落里有一块折叠屏风,拉开就是临时更衣区。
我把「水墨江南」递过去。玛格丽特接过的时候,指尖在料面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一捏的动作很专业,像摸惯了丝绸的手,指腹在布面上流连了半秒才收回去。
屏风拉上了。外面安静着,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阿桃站在屏风旁边,手指绞着围裙边。春兰把那摞宣传单又理了一遍。哑姐站在展台另一边,手里拈着一根针,没在绣什么,只是拈着。
大约过了两分钟。屏风里面忽然停了动作。
然后玛格丽特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沈小姐,这件衣服的拉链在哪?”
“没有拉链。盘扣,在右侧腋下,五颗。”我走到屏风旁边。“您把右手抬起来,摸一下侧缝线。”
又是一阵窸窣。然后她“啊”了一声,像是摸到了。过了几秒,盘扣一颗一颗解开又系上的声音。
屏风拉开的时候,玛格丽特走出来。
她转身的时候,整间展位安静了。
不,是整条E区通道安静了。
原本从E区入口路过的两个观众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举着相机的男人把相机抬起来了,但没按快门。
「水墨江南」在她身上,跟挂在墙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挂在墙上的时候,它是安静的、平面的一幅画。穿在一个活人身上的时候,它是活的。
玛格丽特的身形比哑姐高了半个头,肩宽也多出一寸。但这件旗袍的腰线和裙摆,在她身上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垂坠方向。原本该落在脚踝的裙摆,在她的小腿肚中间悬住了。走一步就晃一下,像月光下被风吹皱的池水。
玛格丽特站在展位中央那盏台灯旁边。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肩部的远山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伸手摸了摸那层银灰丝线绣出的山腹。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她在展位里转了一个圈。
裙摆从地面掠过的时候,那层银灰到月白的渐变在灯光下像活水一样流动。围观的两个人已经走进了展位。接着E区入口又拐进来两个人。
然后玛格丽特抬头了。
她面对着那面挂满十二件旗袍的白墙,张开双臂看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的袖型轮廓,忽然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句。
“È come una poesia sulla seta.”
翻译成英文是“It's like a poem on silk.”
春兰没听清那句意大利语,阿桃也没听懂。但旁边那个举着相机的男人是法国人,他低声翻译给了同伴。
“她说——像丝绸上的一首诗。”
玛格丽特转身看着我。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嘴角是咧开的。
“沈小姐,我穿丝绸穿了一辈子。我丈夫做这行做了四十年,我见过的中国丝绸堆满了两间仓库。但我没有一件——没有一件穿上去之后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幅画。”
她说这话的时候,展位外面又多了四个人。E区入口那根立柱终于挡不住了。六个人挤在六平方的展位前面,后面还有人探着脖子往里看。
阿桃把宣传单递出去了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春兰在旁边用法语说“可以拍照,麻烦不要用闪光灯”,发音比昨天顺了。
玛格丽特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个角度。她不是那种转两圈就完事的试穿。
她认真地在看自己身上每一个部位跟那件旗袍之间的关系。肩线贴合的位置。腰线收紧之后,她转身时衣料产生的褶皱走向。裙摆开衩处,她迈步时露出的那一线小腿。
“这件卖吗?”她回头问我。
“这件不是卖品,是展品。”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但可以定做。您留地址,回国之后给您量体裁衣,做好寄到米兰。”
“多少钱?”
我报了一个数。这个数比虞记在国内的定价高了三倍有余,包含了运费、关税和定制周期里的人工成本。
玛格丽特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
“定了。”
她当场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玛格丽特·贝利尼,米兰贝利尼丝绸贸易公司”。
然后她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
“我丈夫下周二到巴黎。我带他来看——他摸了一辈子的丝绸,应该摸一下你这件。”
等她换下旗袍之后,展位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了。
我接过了三张名片,回答了两轮面料工艺的问题,把「敦煌飞天」取下来让一位金发女士凑近看了绣法。
哑姐站在展台旁边,把被碰歪了的「苏园听雨」的袖口重新调整好,又伸手把「梅影横窗」的领口抚平。每抚一件,就退一步看一眼。
阿桃手里的宣传单发完了。春兰在登记本上记下了四条定制意向。
玛格丽特离开的时候,在E区入口那根立柱旁边又站了几秒。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站在展位里面,面对着那面墙。十二件旗袍依旧挂着,但光线不一样了。
倒不是台灯换了位置,是整间展位周围现在有人了。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衣服上的时候,衣服的颜色在那些眼睛里是不同的反应。有些人看「金陵折扇」的时候,目光定在扇面纹路上。有些人看「秋山晚照」的时候,呼吸慢了一拍。
哑姐走过来,把那盏台灯的角度又调了一寸。暖光刚好打在「水墨江南」领口那朵哑姐亲手绣的莲花上。那朵花在灯光里浮现出来,像刚才玛格丽特转身时惊呼那一刻的余韵。
我把玛格丽特的名片收进布袋里,贴着胸口那块粗棉布放着。
第二天还剩一整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按这个速度,十二件旗袍至少会有四件被人当场摸过,两件被人试过,一件被人定走。
春兰在登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条,抬头看着我。
“师父,刚才那会儿——您数了吗?”
“数什么?”
“围过来的人。”春兰说,“十五分钟,来了二十三个。”
我把那盏台灯的电源线沿着展台边缘理好,直起身看着展位外面。E区入口从那根立柱旁边开始,不断有人拐进来。不再是路过了,是有目的地在往这个方向走。
“明天会更多。”我说。
阿桃把最后一叠宣传单塞进布袋里,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师父,那些洋人管这件衣裳叫什么——丝绸上的诗?”
“嗯。”
“那咱虞记这十二件凑一块儿,不就是一本诗集?”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那面墙,目光从「水墨江南」的远山移到「敦煌飞天」的飘带,再到「满庭芳」那一角深紫。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出柔和的轮廓。
哑姐站在她身后,手里那根针终于放下了,双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春兰把登记本合上,也站了过来。
四个人,六平方的展位,十二件旗袍挂在身后的白墙上。暖黄色台灯从展位开口往外漏出一道三角形的光。
“嗯。”我说,“一本诗集。第一天翻开了第一页。”
(https://www.lewenn.net/lw65780/4062989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