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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排队三天 虞记展位移至主厅


收展第一天,我把十二件旗袍一件一件摘下来。
哑姐在旁边递棉布罩。
阿桃蹲在地上数名片。数到第二十三张,她抬起头。
“师父,二十三张,全是今天一天的。”
“把名片按语种分一下。”我接过最后一件「满庭芳」罩好,放进樟木箱,“法文一摞,英文一摞,其他的一摞。明天春兰跟法文的,你跟英文的。意大利语和德语的先放着,我来看。”
第二天清晨,我们比昨天还早到了半小时。
场馆的门还没开,铁栅栏外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阿桃趴在栅栏上数了一遍,跑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有人比咱来得还早。有俩昨天来过,我认脸。”
六平方的展位重新布置。
灯重新调了角度。十二件旗袍重新挂上墙。哑姐在展台边角摆了一小碟桂花糖,从国内带来的。她昨天看有人站在展位外面犹豫不进,今天想用糖把人的步子勾进来。
那块白底画旗的粗棉布,我叠好了垫在铜镜底下,塞在布袋最底层。铜镜我随身带着,不在展位里拿出来。
九点整,开馆。
脚步声从主入口涌进来。昨天还是“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今天那道声音在E区入口拐了个弯,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先是几个人,然后十几个。
队伍在立柱前面排出了弯。
那些人不是路过的——他们经过D区步子没停,进了E区直奔最里头,绕过那根立柱,在六平方的展位前面站住。前面的看完了往旁边让,后面的挤上来。队伍沿着立柱排出去,拐了一个弯,排到E区入口的通道里。
阿桃手里的宣传单从上午九点半发到十一点,补了两次货。春兰的登记本翻过了三页,每一页正反面都写满了名字和地址。哑姐站在十二件旗袍旁边,不时伸手,把被人碰歪的衣领调回来。调完,退一步看着,再去调下一件。
我在展位中间回答工艺问题。面料产地、刺绣针法、染色配方,翻来覆去地说。嗓子到中午已经哑了。
第三天更夸张。
队伍从E区入口排出去,沿着主通道折了两道弯,尾巴甩到了C区门口。场馆保安过来问了两回,看是排队看展的,没管。
玛格丽特带着她丈夫来了。那位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头站在「苏园听雨」前面,摸了整整五分钟的面料。
他转头问妻子:“你定了?”
“定了几件?”
玛格丽特伸出四根手指。他点点头,对她说了句意大利语。玛格丽特转过来,笑着跟我说:“他说四件太少了。”
第三天下午,参展商手册背面的平面图出了新版。有好几个参展商在找组委会抱怨:“E-47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队伍排到我的展位门口?”
我没听到那些抱怨。但我看到场馆的工作人员拿着卷尺和登记簿出现在E区。他们量了立柱和展位之间的距离,又量了主通道的宽度。量了两遍。
其中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话。
“沈小姐?”对方是组委会的现场协调员,一个三十出头的法国女人,胸前挂着蓝色工作牌,“您明天能早一小时到场吗?我们准备把您的展位移到主厅。A区正中央,靠主通道的位置。”
阿桃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宣传单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春兰的笔停在了半空。
我正低头把「雪落无声」的裙摆重新挂平。今天被人摸太多次,银白色的料面有一处起了毛边。我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把线头藏回纹路里。
听见那位协调员说话,我没抬头。把那处毛边处理完才直起身。
“位置在哪不重要。”我看着她,“衣服在哪,人在哪。主厅当然好,您安排就行。但换位置的这段时间,我能不能继续展出?中间不能断。”
那位协调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被通知“移到主厅”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问“中间能不能不断”。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今晚闭馆之后我们帮您搬。不耽误明天展出。”
她走后,阿桃把宣传单捡起来攥在手里。憋了三秒没憋住,蹦了一下。春兰的笔终于落了下去,在登记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哑姐走过来,把「雪落无声」从挂钩上摘下来重新叠好,放进一只干净的棉布箱里。
她叠得很慢,像在告别那个六平方的角落。
闭馆之后,场馆里只剩下搬展位的工作人员和零星的参展商。我把樟木箱一只一只合上。十二件旗袍被哑姐用棉布裹好,码进箱底。
那位协调员带了四个小伙子来搬箱子。从E区走到A区,穿过整座场馆。
经过D区,那些展位已经收了。空荡荡的架子在暗下来的灯光里,像一排排骨架。
经过C区,有几个摊位的参展商还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搬箱子经过。其中一个冲我竖了一下拇指。
A区正中央的位置比E-47大了三倍。
靠主通道,三面通透。顶灯是展馆里最亮的那批。展台是全新的白色大理石台面,背后一整面深灰色背景墙。
协调员指给我看:“这个位置原本给意大利一个丝绸品牌。他们临时撤展了,空出来三天没人补上。昨天评审组过来看了一眼E-47的队伍,回去就批了。”
我从布袋里掏出那块白底粗棉布,展开看了看。哑姐画的旗还留在上面,炭笔的弧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还是把它叠好,放回布袋里。明天等十二件旗袍重新挂上那面深灰背景墙,这块布就立在展台角落。
不显眼。
但它在。
搬完箱子,场馆里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关了大部分的灯,只留了A区主通道上方的几排照明。
我站在新展位正中央。面前是那面深灰色的背景墙,脚下的白色大理石台面反射着头顶的光。阿桃和春兰先回酒店了,哑姐留下来陪我最后锁箱子。
哑姐蹲在展台旁边,用手掌把台面上一点灰尘抹掉。抹完,她站起来,看了看那面深灰色的墙,又看了看脚下的白色台面。
她转身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意思是:好地方。
我把最后一只樟木箱合上扣好,走到深灰色背景墙前面站定。伸手比了一下墙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展台的宽度。
十二件旗袍挂上去之后,这件「水墨江南」应该挂最中间。它的远山灰在深灰底上会融进去三分,让看的人第一眼找不到领口在哪里。找第二眼才会看见——山在墙里,墙在山中。
哑姐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她伸手指了指深灰墙的中间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锁骨。
我明白她的意思。「水墨江南」挂正中间,领口莲花对着观众视线平视的高度。我点头。
她手指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台灯的黄铜底座上轻轻碰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叮”。
锁了箱,我站在新展位里没动。
周围空荡荡的。A区的座椅都摞在墙角。白天的热闹像退潮一样撤走了,剩下地面上一道一道被鞋底磨出来的痕迹。
那根挡了E-47三天的铸铁立柱,远在E区的末端,这会儿已经看不见了。
三天前我坐在六平方的折叠椅上,面前是那根柱子,耳边是远处的喧嚣。七十二个小时之后,我在A区主厅正中,身后是深灰墙面,面前是主通道。
变化来得太快了。
但中间那些时刻——“等了两个半小时”、“哑姐站在台灯旁边比‘等’的手势”、“玛格丽特第一次拐进来”——那些时刻一个都没省。每一个都撑住了,才撑到今天这个位置。
哑姐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低头,她指了指场馆东面的窗户。
窗外的巴黎已经入了夜。塞纳河对岸的灯火在玻璃上折成一片碎光。
哑姐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然后朝那面深灰墙摊开手掌。收回去,又按回胸口。她比了两遍。
我才看明白。
“衣服搬过来了,心也跟着搬过来了。”
我从布袋最底层摸出那块画旗的粗棉布,走到深灰墙面前。
没挂。
放在展台正中央。平铺,压好四角。我把箱子里最后一只棉布罩抖开,折了两折垫在布底下,让那块画着旗的粗棉布在展台上微微鼓起一道弧度。
灯光照在上面,炭笔的弧线在布面上重新浮现出来。
哑姐站在我身边看着。她没动,也没比手势。就是站着。
锁好展馆门,已经过了夜里十点。塞纳河上的风从桥洞穿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咖啡馆的灯光。
哑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落后她半步,能看见她的肩线在路灯下微微晃动。
明天早上九点,这十二件旗袍会在新展位上重新挂起来。主通道上经过的人不用拐弯,不用绕柱子,第一眼就能看见。
回到酒店,阿桃还醒着,趴在床上翻那本登记本。她听见门响翻了个身。
“师父,明天人会不会更多?今天已经排到C区了。”
我把布袋搁在床头柜上,铜镜从里面露出半截边角。
“明天位置换了,人会更多。但明天不只是‘来看’的人了。”
“还有谁?”
“评审。”我脱了外衣挂上衣架,“评审团明天下午过来。万国博览会的奖——明天开始评。”
阿桃从床上坐起来了。春兰在隔壁床睁开一只眼又闭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师父您睡吧”。
哑姐走进来,把门带上。她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地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面铜镜的边沿上,泛着淡淡的黄。
我把铜镜往里推了推,躺下来合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站到那面深灰墙前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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