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庆功宴夫妻碰杯
庆功宴设在虞记后院。
院子不大,摆了六张圆桌。从北平站回来的路上,韩婶已经派人把桌椅从仓库里搬出来了。
哑姐到得最早。
她在每张桌子上铺了红布,又用虞记剩下的边角料叠了几朵布花,摆在中间。
阿桃和春兰把巴黎带回来的电报函按国家分好,装框,挂在院子廊下的柱子上。二十几封电报函排成一排。法文、英文、德文、意大利文杂在一起。风吹过来,纸角唰唰响,像挂了一廊子的帆。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暖黄色的光照着六张桌子上的碗筷和茶水。
人坐得差不多了。纺纱厂的、虞记的、从上海码头追到北平站的那批女工,全挤在桌子旁边。
韩婶坐在最靠近厨房那桌张罗上菜。看见我从院门口进来,她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沈老板来了——起菜!”
后院顿时热闹起来。
碗筷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从灯笼底下升到院子上方的夜空里去。
菜是北平馆子里的师傅来做的。韩婶说“虞记庆功宴不能凑合”,专门请了东街老刘家的厨子。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哑姐在廊下站着,手里拈着针线。她又开始缝东西了。这次缝的是一块新的虞记招牌布招,白底红字,跟那面旗配套。
傅沉渊坐在我左边。
他进门之后先跟熟面孔打了招呼。韩婶叫他“傅少帅”,他回了句“韩婶您这院子收拾得比我公馆利索”。韩婶笑出了声。
然后他坐下来,把军装外套扣子解了一颗,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一副“今晚不办公”的样子。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春兰从廊下柱子那边走回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了两杯黄酒。
她走到我们桌边,把酒放在我和傅沉渊面前,退了一步。
“师父,少帅,您俩今晚得碰一杯。”
阿桃在旁边起哄。
“就是就是!巴黎的事少帅没捞着去,今晚补上!”
我端起面前的黄酒。
傅沉渊也端起来了。
他举杯的时候侧过身来对着我。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黄色。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看不透的潭水表面落了层灯笼的碎影。
“我输了。”
他说。声音不高。那三个字只说给我听的。
“输什么?”
“巴黎。”
他端着酒杯碰过来。杯沿轻轻磕在我杯沿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叮”。
“你去了一趟,让洋人认识了中国旗袍。我在东北待了四个月,整编整到一半还有两个师不听话。你赢得比我大。”
我端着酒杯没急着喝。
“咱俩又不是对手,你输我赢什么?咱们做的事不一样。你整你的军,我做我的衣裳。都不是同一局。”
“那不行。”
他的酒杯往我这方向倾了半寸。
“回家再比。”
旁边桌有人听见了。韩婶把酒壶搁下,探头过来。
“少帅说啥回家再比?比啥?”
傅沉渊面不改色。
“比喝茶。”
韩婶半信半疑地坐回去了。
我把酒杯举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黄酒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阵暖意蔓延开来。
傅沉渊坐在旁边。他杯里的酒也喝了一半,杯沿搁在桌面上没放。
他的左手从桌面下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指尖。
“巴黎的事,”他低声说,“你讲了四分钟。电报转给我的时候没有标点符号,译出来一大段连在一起。我读了三遍。”
“读出来什么了?”
“读出来你站在那个讲台上,左手搭着讲台边沿。”
他侧头看着我。
“你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搭东西。以前在虞记账房改图纸,改到卡住的时候左手搭桌角。一模一样。”
“你怎么连这个都——”
“说了。你的事都记得。”
我把酒杯放下。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片刻。是一道菜上完了、下一道还没上的间隙,那些谈笑声恰好低了一拍。
在这个间隙里,我听见廊下的电报函被风吹得相互碰撞,发出纸片击打纸片的细碎响声。
傅沉渊顺着那声音偏头看了一眼廊下。看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
“二十几封。”
“嗯。”
“等你去了欧洲——每个国家都有人知道虞记了。”
“准确说,是十二件旗袍让他们记住了。”
“旗袍是你做的。”
“是虞记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但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十二件旗袍的图纸是我画的。腰线半寸是我调的。巴黎讲坛上那四分钟的稿子,是我坐在塞纳河边用铜镜当垫板写出来的。
但哑姐补的那朵莲花、韩婶连夜坐车去码头喊的那一嗓子、小赵在灯下把盘扣拆了三遍重打——那些也是虞记。
他说的“你赢了”里的“你”,包含了虞记所有人。
哑姐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那只托盘,托盘上又多了两杯黄酒。
她用针线盒压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个字:再碰一杯。我敬师父和少帅。
她走到桌边把托盘放下来,把那张字条递给我看了。然后指了指我和傅沉渊手里的杯子。
阿桃在旁边翻译。
“哑姐说再碰一杯!”
傅沉渊站起来。
哑姐给他斟满了,又给我斟满。她退后一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朝我们微微弯了弯腰。
傅沉渊端着那杯黄酒,侧头看了看我。
他重新把酒杯举过来。这一回碰得比第一回轻一些,杯沿擦过杯沿的声音像极细的铃音。
“第二杯。”
他说。
“敬虞记。”
哑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嘴角弯着。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端着碗在桌间走动夹菜。春兰在廊下把电报函重新排了一遍。阿桃蹲在墙角跟小赵分半块桂花糕。韩婶在厨房门口喊:“还有汤——别急着撤桌子!”
我把第二杯黄酒喝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从素圈上滑过去。那枚白金戒指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
傅沉渊看见了。
他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看了一眼无名指。指腹从素圈表面碾过一圈。
“还在。”
“当然在。”
我把手抽回来,但抽得慢。
“你送的,我还能摘了?”
“怕你巴黎太忙,忘了戴。”
“忘了戴也忘不了你。”
我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周围太吵了,可能只有他听见。
但他听见了。
他端着杯子低头笑了一下。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笑,跟去东北之前那晚在书房里一模一样。
我偏头看他的侧脸。灯笼的光把他眉弓的轮廓照得很深。
后院的晚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散场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韩婶在门口一一送别。阿桃抱着一摞碗往厨房送。春兰把电报函从廊下收起来叠好。
哑姐收拾了针线盒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跟着人群出院了。
院子里剩下我和傅沉渊。
灯笼还剩两盏亮着。一盏在廊下,一盏在院子中间的桌面上方。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地上的光影也跟着偏了偏。
“走吧。”我站起来。
“回哪?”
“回你公馆,还是回我住的院子?”
我站在桌边看他。
他站起来的时候军装扣子已经扣回去了,整了整衣领。
“你住哪我住哪。”
“我那院子小。”
“够睡就行。”
我推开后院的侧门走出去。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北平的冬夜冷得像冰面,哈一口气就是一团白雾。
傅沉渊走在我右边。他的手揣在军大衣口袋里没伸出来,但步子贴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一下。
走过街角的时候,卖馄饨的老头正收摊,远远喊了一声。
“沈老板回来了?报纸上您那个照片拍得好!”
我冲他摆摆手,回了句“明儿来吃馄饨”。老头呵呵笑着把摊子推走了。
傅沉渊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走的时候,这条街有人知道你是沈老板。回来的时候,全北平都知道了。”
“那你还跟不跟得上?”
“跟得上。”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住我的手。
“你走多远我都跟得上。”
北平的夜风从巷子口穿过来,把街边一户人家的门帘吹得掀起来。
我把手反扣回去。十指交握,塞进他大衣口袋里。
口袋深处暖烘烘的,有他手心的温度和布料摩擦的微热。
“回家。”我说。
那两盏黄酒的热气还留在喉咙里,一路暖到胸口。
巷子尽头亮着一盏路灯,照着我们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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