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傅沉渊蹲下来平视她
庆功宴之后第三天,我回到虞记账房。
巴黎回来之后积压的事情堆了一桌子。订货单要排期,新面料要试染,巴黎那几个代理商的合同要签。春兰整理出来的二十几封电报函,还得逐一确认回信内容。账房里的灯从早亮到晚,炭笔换了两支,桌面上摊开的纸页从这头铺到那头,连茶盏都没地方搁。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停了。
大约是戌时三刻,账房里的煤油灯烧到第三盏。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定着。我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给米兰买手店的合同草稿,要填价格的地方空着。笔尖悬在那道横线上方,没落下去。
然后我发起了呆。
不是累。巴黎回来路上三十二天没怎么睡整觉都没觉得累。也不是困,困的时候手会抖,但此刻手很稳,笔尖悬着纹丝不动。
我只是忽然看着那个空格,不知道该填什么了。
价格填多少?比之前报价再高一成?还是维持原价?维持原价的话,利润够不够再扩一条生产线?再扩一条生产线的话,纱厂那边的人手从哪里调?调人的话,北平的女工培训又要重新排班——
脑子里的链条越拉越长,拉到最后那个结点停住了。
扩了之后呢?
扩了之后做大,做大了之后呢?做成中国最大的旗袍品牌?然后呢?去做更大的展,去更多国家?更多国家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然后呢?
我坐在账房里,左手无名指的素圈在灯下微微反着光。面前是米兰的合同、堆成小山的电报函、春兰整理的财务报表、阿桃画的新图纸。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该去的方向,每一样都有人在等。她们在等“沈老板”拿主意,等“沈老板”定价格、定工期、定方向。她们等得很放心,因为“沈老板”从来没让她们等空过。
但这一刻,我坐在椅子上,笔尖停在纸上。那个空白的格子像一口深井,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没抬头。
脚步声我认得。傅沉渊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带上了,没关严,门缝里漏进走廊上的一线光。他没说话,先站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我面前那张合同,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卡住了?”
“没。”我把笔搁下来,靠进椅背里,“在想价格。”
他站在桌旁没动。账房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很定,像是能在你脸上读出一整页没写出来的东西。
这会儿他就在读。
“想了多久了?”
“没多久。”
“笔尖上的墨干了。”
他说。我低头一看,笔尖的墨确实已经凝了,在纸面上方留下一小粒深色的凝固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干的——我举着它悬在那儿大概有一刻钟了。
我把笔搁进笔筒里。傅沉渊绕到桌子这边来。他没有坐对面的椅子,也没有坐旁边的凳子。他走到我的椅子前面,弯下腰,蹲了下来。
军靴的皮面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蹲在椅子前面,仰头看着我,目光从下方迎上来。他当少帅这些年,大概没有几个人能让他仰头看。但此刻他蹲在地上,军装扣子还没解,肩章在灯下反着光。他仰着脸看我,下巴微微抬着。
“沈虞。”
“嗯?”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他蹲着的姿态让他的视线跟我平齐,甚至比我低了那么一点。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打算站着说话,不打算居高临下地问我“怎么了”。他把自己放低了一截,让我往下看的时候先看见他的眼睛,再看见他肩章的铜扣,再看见他军靴上沾的一点泥。
“我在想——”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轻了半度,“扩了生产线之后做什么。做完了之后呢。每年多做一千件旗袍,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做别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他很诚实地说了这三个字,“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也可以。”
“不做?”我看着他,“虞记那么多人在等着开春的订单,我不做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能做。阿桃画图不差,春兰管账比你仔细,哑姐的手艺你走了她也能撑。你把架子搭好了,人已经能自己走了。”
我沉默了一拍。
“你让我撂担子?”
“我让你歇。”
他蹲在那里没动,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我椅子扶手的边沿。
“从北平到巴黎再到北平,你走了多远自己算过没有?傅家退婚书、金条、绸缎庄、纺纱厂、战时棉衣、南洋、巴黎——你一件一件扛过来。到这会儿站在山顶上了,忽然发现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就一片空地。空地你站一会儿没关系,站久了腿会酸。”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军靴鞋头有一块磨痕,是这几天陪我去虞记仓库来回走磨出来的。他蹲在地上仰头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语速比平时慢,每句话说完停顿半秒再接着说。
“那就歇。”他说,“我陪你。”
我戳了一下他的肩章。
“你军中事务怎么办?你比我还忙,隔三差五就有调令。”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他的嘴角动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主意。
“我申请调苏州驻防。”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喉咙里冲出来,连我自己都没压住。
“你一个少帅,申请调苏州驻防,理由是什么?”
“理由写‘家属体弱,需赴江南调养’。”
“谁体弱了?”
“你。”他面不改色,“你从巴黎回来瘦了四斤,算体弱。”
“傅沉渊,军部审你调令的人要是知道你为这个理由调驻防——”
“让他们笑。”
他的右手从椅子扶手边沿移上来,握住了我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穿过我指缝扣住,拇指压在那枚素圈上。
“苏州那地方气候好,种花养人。你去了不用管虞记的事,想画图纸就画几笔,不想画就在院子里坐着。”
“种花?”
“种白玫瑰。”他说,“江南的土适合种玫瑰。我查过了。”
我被他握着左手,低头看着他蹲在椅子前面仰着头的模样。账房里的煤油灯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在灯影里显得特别深。一个蹲在地上仰头看我的少帅,一个盘算着要调驻防去苏州种白玫瑰的少帅,一个在账房里蹲了快一刻钟就为了跟我说“歇”字的少帅。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握得很紧,指腹压着素圈的边缘。账房里安安静静的,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偶尔跳一下,把墙壁上那两个影子晃一晃。
“那苏州的院子——”
“我来找。”他打断我,“你歇着就行。找院子、搬家、种花,我来。”
“你连花都会种?”
“不会。现学。”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没压住,弯了一点点,“让你看看拿枪的手能不能拿铲子。”
我又笑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嘴。傅沉渊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笑,眼睛弯着,没松我的手。
“行了,别蹲了。”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章,“地上凉。”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站直了,军装下摆扯了扯平。
“苏州的事,”我说,“等开春再说。春兰那边合同签完、阿桃下一批图纸交上来、巴黎那几个代理商的订单出了第一批,再把虞记的事理一理。理完了——”
“理完了去苏州。”
“理完了再说。”
“那就是去。”他看着我,目光定定的,“你说了‘再说’就是‘去’。我知道你的话术。”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米兰合同收进抽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沉渊,你查我查得太清楚了。”
“查了五年了。”他把账房的门推开,侧身站在门边等我,“不差这一回。”
我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把他肩章上一粒松了的扣子拧紧了一下。
“行,去苏州。但你先把驻防申请写好了给我看——‘家属体弱’四个字写得不好看我不批。”
他握住我拧扣子的那只手,把它从肩章上拉下来攥在掌心里。
“写好了让你改。你字比我好看。”
账房里的灯还没熄。煤油的火苗在玻璃罩后面燃着,把屋子里的桌椅影子拖得老长。门外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摞电报函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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