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装电话
林玫有点儿意外，问周雁：“你认识多少字？”
周雁想了想：“大概……小学三年级的水平。”
林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把账册收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字典，又找了一本小学生五年级用的语文课本——
不知道是谁落在厂里的，一直没人要。
“账本你先别看了。”林玫把字典和课本推过去，“先认字。一天学十个，不会的问我。”
周雁愣了一下：“你教我？”
“我不教，你自己学。”林玫说，“学不会就多问，问谁都行。厂里这么多人，总有人认得字。”
周雁看着那本字典，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来翻了翻。“行。我试试。”
“还有，”林玫看着她，“你的工资不走厂里的账。你是我私人请的助理，工资我单独发。”
周雁抬起头，看了林玫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
林玫没解释。
但周雁心里明白——林玫是在给自己留人。
厂子是镇里的，账是镇里查的，但周雁是她林玫的人，不是厂里的人。
以后不管厂子怎么样，或者林玫去别的地方，周雁都会跟着她。
吃完午饭，林玫还没来得及去邮电局催，装电话的就来了。
一辆三轮车停在厂门口，车上装着电话线和工具。
两个工人跳下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红旗屠宰场？装电话的。”
林玫愣了一下：“这么快吗。”
“单子在这呢，上面安排的。”男人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朝后面喊了一声，“小刘，线从那边走！”
旁边的小工应了一声，扛着梯子往墙根走，嘴里嘟囔了一句：“顾主任让来，咱们肯定快啊。”
林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拉线、钉架子、装话机。
她没问哪个顾主任，心里已经知道了。
小工爬在梯子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厂长，你这厂子生意不错吧？装电话的可不多。”
“还行。”林玫说。
“顾主任交代了，要装就装好的，别回头又换。”小工笑了一声，“顾主任对你们厂可真上心。”
林玫没接话。
她盯了一会儿就交给其他人，现在厂子里的账目都是她在算，忙的很。
电话装好以后，她试了试，能打通。
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中的赵主任，告诉他号码，又打给了镇一小。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部黑色的话机，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电话号码：372926。
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准备去印名片的时候用。
还有顾怀安……也要告诉他一声厂子里的电话号码。
泥瓦工都是熟手，传达室面积也不大，十几个人大半天就盖完了，就等着上门窗。
林玫看了看，让他们在传达室后面又搭了个小屋，万一人值班累的很了，也可以在这里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个保安也一前一后到了。
先来的是周雁介绍的战友，姓李，叫李大军。
三十来岁，皮肤黝黑，左手缩在袖子里，但站得笔直。
他来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拎着一个旧提包，站在厂门口，像一根桩子。
林玫带他看了传达室——门窗已经拉来，马上就能装好。
“还有一个人，等他来了你们两个商量商量，给我一个白班和夜班的值班表。”
李大军点头：“好的，林厂长。”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
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行李卷，穿的是便装，但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站在厂门口，往里看了看，看见李大军的背影，愣了一下，喊了一声：“老李？”
李大军回过头，也愣了一下：“赵虎？你怎么来了？”
“彭主任让我来的。”赵虎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两人握了握手，“你不是在老家种地吗？”
“也是有人介绍我来的。”李大军看了看传达室，“你也来这儿？”
“嗯。看大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玫听到消息赶来，听到两人交谈还有些诧异：“你们认识？”
“说来巧，之前一起打过仗。”李大军“哈哈”一笑，又帮赵虎介绍，“这位是屠宰场的林厂长。”
“林厂长，我叫赵虎，今年三十一，家就在咱们镇子上。”赵虎爽朗笑道。
林玫点点头，说起他们的职位和工资：“先算临时工，一个月先算八十元，等有机会转正会涨。”
两人自然答应。
林玫又和他们说起门卫的责任。
白班负责看大门、收报纸、登记来访人员；
夜班负责巡逻，办公室、冷库、猪圈、后院，一圈下来半小时，一晚上转几趟。
两人都点了头。
“还有，”林玫看着他们，“我家里事情有点复杂，但是以后，不管是谁，说来找我，一律不许进。”
赵虎和李大军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了，你们俩认识，我就不多说了。厂里的事，多上心。有情况随时找我。”
安排好门卫的工作，林玫心里算是安稳许多，趁着还有时间，她跑出去找到印名片的地方，先印了一百张。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林玫去看了一眼。
肉铺的生意越来越好，许由路忙的脚不沾地，看到林玫连忙喊她：
“厂长！肉都快卖完了，下午还得再拉来一些。”
“行，下午我给你送来。”林玫干脆骑着三轮车回了厂子。
赶在午饭前，林玫让刘师傅又杀了一头猪。
吃完饭，她就骑着三轮车，拉着半扇猪肉和一锅卤味往菜市场赶。
厂子里人还是太少了……
到菜市场的时候，许由路的摊子前还围着几个人，但早上带来的一整头猪和两锅卤味都卖完了。
林玫帮着把肉搬下来，切好，摆上案板。
忙完了一身汗，衣服上蹭了油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有血水还没洗干净。
太累了，她蹲在路边，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几口水。
“哟，这不是林玫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飘过来。
林玫抬头，林清妍站在她面前。
她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鞋。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站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像一只误入了鸡窝的孔雀。
林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么巧？”
“确实巧，我来买菜，你这……”林清妍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扫到她身后的三轮车上。
太狼狈了。
林清妍的笑深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你不是做厂长吗？怎么跑这里摆摊来了？”
“嗯。”林玫把搪瓷缸子拧上盖子，挂在三轮车把上。
“哎呀，你怎么干这个呀？”
林清妍捂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你一个女的，在菜市场卖肉，多不好看啊。你看看你这一身，脏兮兮的——”
“脏吗？”林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忽然加大音量喊道，“你刚刚是说劳动人民都很脏吗？”
四下有目光看过来，林清妍慌乱了一下，又笑了：“我不是说你脏，我是说你不容易。”
“你看看你，一个女人，又承包屠宰场，又在菜市场卖肉，多辛苦啊。”
她顿了顿，“我家明川说了，武装部的食堂用的就是你们厂的肉？”
林玫看着她：“嗯。”
“哎呀，那是我帮你说的话。明川本来不想换的，我跟他说，小玫是我妹妹，能帮就帮一把。”
林清妍笑了笑，“你可得好好干，别丢了我的脸。”
林玫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林清妍在撒谎。
武装部一直都是从供销社进的肉，跟林清妍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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