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乱贴金
林玫看着她，没说话。
林清妍的笑还挂在脸上，但被林玫看得有点发毛，嘴角往下拉了拉，又往上扯了扯，像一条被人拽着的橡皮筋。
“小玫，你……”她开口想说什么。
“清妍姐。”林玫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武装部食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我们厂里的肉？”
林清妍的笑一僵：“从，从什么时候？”
“你刚才说，是你帮我递到话。”林玫也扯出一个笑来，“那应该就是这两天吧？我怎么没瞧见合同呢？”
林清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这就去武装部问问！他们到底和谁签的合同！是不是被人骗了！”
林玫装腔作势地喊起来。
声音之大，瞬间吸引来不少视线。
林清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骂人，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去问吗，清妍姐？”
林清妍一句话说不出来，只疯狂摇头。
林玫没再理她。
她骑上三轮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清妍一眼。
“清妍姐，以后别拿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脸上贴金。贴不住的。”
说完，她蹬着车走了。
林清妍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小声说“这不是许科长家的媳妇吗”。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比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林玫骑着三轮车回到厂里，把车停在食堂门口。
周雁从传达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语文课本。
“林厂长，刚才有人来找你。”
“谁？”
“姓顾。戴眼镜的，说话慢条斯理的。”周雁想了想，“他说他姓顾，让你回来给他回个电话。”
林玫愣了一下。
完了。
电话装好之后，她给客户、学校都打过电话，就是忘了把号码告诉顾怀安。
三轮车头一转，林玫就准备去找顾怀安，又被周雁喊住：“他留了电话号码给你。”
林玫快步走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喂？”
“顾怀安，是我。”
“林玫？”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你回厂了？”
“嗯。刚才在菜市场，没想到你会来找我。”她顿了顿，“电话装好了，我忘了告诉你号码。”
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事。我猜你就是忘了。”
林玫没接话。
“林玫，我今天晚上的车回县城。”顾怀安说，“这段时间在镇上处理的事情差不多了，得回去一趟。”
“哦。”
“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有空吗？”
林玫想了想。
厂里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许由路的摊子要用的肉已经备好，张嫂的卤味也卤上了。
待会再让周雁和刘师傅说一声，明天还得多杀一头猪。
剩下的，有门卫在，今晚还有值夜班的，晚点回来也没事。
“有。不过应该我请你。”她说，“你帮了那么多忙，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顾怀安又笑了：“行。你请。”
两人约在国营饭店，就是上次他请她吃饭的那家。
林玫挂了电话，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没有多少衣服可换，这次穿上原身出嫁前的衣服，忽然察觉裤子有些短了。
十八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饭店离屠宰场不远，林玫到的时候，顾怀安却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平时那件灰扑扑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看见林玫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来。
“来了。”
“嗯。”林玫在他对面坐下，“你点菜了吗？”
“没。等你来点。”
林玫拿起菜单看了看，点了两个菜一个汤，顾怀安没让她动，自己去小窗口和服务员说。
“镇上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林玫问他。
顾怀安点点头，却道：“从县里骑车回来也就半个小时，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好，我肯定要麻烦你的。”林玫笑道。
菜做得很快，两人开始吃。林玫吃了几口，又斟酌着开口：
“顾怀安，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屠宰场现在越做越大了，我想往外走，往县里、市里走。”
她看着他，“你有什么建议？”
顾怀安放下筷子，想了想：“你现在做的，生肉批发、菜市场零售、卤味加工，三条路都走得通。但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
“合规。”他看着她，“检疫、卫生、税务，每一环都要干净。你厂子小的时候没人查，做大了就有人盯了。”
林玫点了点头。
“嗯。”顾怀安点头，“你按规矩来，谁也动不了你。”
林玫就明白了，看来屠宰场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她只要不走歪路子，就不会重蹈覆辙，引来顾怀安这样的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有些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
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林玫。”顾怀安忽然开口。
“嗯？”
“我回县里之后，会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还有什么单位需要肉。县里的招待所、几个大厂的食堂，都可以问问。”
林玫看着他：“你帮我打听？”
“嗯。反正我也闲着。”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淡，“你厂子做大了，才能尽快把我的钱还上。”
林玫没接话。她知道他不是为了那两千块钱。
“谢了。”她说。
“不用谢。”顾怀安端起茶杯，“你请我吃饭，我帮你打听消息。公平交易。”
林玫笑了，也端起茶杯：“行，我敬你一杯，谢谢你。”
顾怀安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稍短了的袖子，也笑了。
两人吃完饭，出了饭店。
顾怀安站在门口，看着林玫骑上自行车。
“路上慢点。”
“嗯。你什么时候的车？”
“现在就走了，小彭在路口等我。”
林玫点了点头，蹬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怀安。”
“嗯？”
“电话号码记住了吗？”
顾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住了。372926。”
林玫没再说什么，骑着车走了。
顾怀安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路口走去。
小彭坐在车里，看见他过来，探出头：“顾哥，跟林厂长吃完饭了？”
“嗯。”
“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顾怀安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车吧。”
车子发动了，灯光照在前面的路上。
顾怀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小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再问。
——
林清妍和许明川从饭店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玫推着自行车的背影。
“明川，你看！那不是林玫吗？”林清妍拉住许明川的胳膊，“她怎么在这儿？”
许明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饭店门口，正和林玫告别。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那个人……”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顾怀安？”
林清妍不认识顾怀安，但她看见林玫和那个男人一起吃饭，心里一股火就上来了：
“她一个杀猪的，怎么还跟人下馆子，她也配——”
这国营饭店的菜可贵了！她就领证那天吃了一顿！
“闭嘴。”许明川打断她。
林清妍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许明川看着她，眼神很复杂，“那是省里来的大官，上次开会，处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林清妍不敢置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一定要和林玫打好关系。”他说。
“我——”
“你那些想法先放一放！”许明川的语气不容置疑，“她认识那大官，你得罪她，对我没好处！”
林清妍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没再说话。
心中转着的，却依旧是各种不甘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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