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自己说
看着王浩跟掉毛公鸡似的背影，林玫扯了扯唇，转身去了养猪场。
老王正在圈边拌饲料，看见她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糠，脸上带着笑：
“林厂长，我去周边村里收的一批肥猪到了，个头还行，就是成本高了点。”
“成本高不怕，有肉卖就行。”
林玫蹲下来看了看圈里的猪，“王师傅，我琢磨着，咱们养猪场是不是可以再扩一扩。”
老王愣了一下：“再扩一扩？林厂长的意思是，想多养点猪？”
“对，以后的生意肯定越做越好，总这么下去靠买成猪也不是长久之计。”
林玫站起来，“我想再多养一些猪，你跟我来看看，这猪圈还能怎么扩。”
老王搓了搓手，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行，行。厂子好了，我们干活也有劲。”
几人正要往养猪场后面走，林玫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厂长……林厂长……”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猪圈边上，穿着蓝布工装，手里攥着围裙角，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玫认出来了，是小李媳妇，姓赵，在车间干分割的。
她力气不大，但很有巧劲儿，干活利索。
“赵姐？有事？”
赵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她把手里的围裙角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林厂长，我……我想辞职。”
林玫一愣：“为什么？”
“我……”赵姐的声音很低，“我怀孕了，快四个月了。婆家说屠宰场太辛苦，让我回家待产，把孩子生了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男人也说，厂里杀猪的地方，气味重，对胎儿不好……”
林玫没说话。
她看着赵姐的肚子，这才看出那蓝布下微微的隆起。
屠宰场的活不轻，站着切肉，一干就是一天，还要搬搬抬抬，确实不适合孕妇。
“你想好了？”她问。
赵姐点了点头，手指攥的越发紧了，语气也低沉：“我……我也没办法，总得生孩子……”
她没说完，但林玫听明白了。
婆家说了算，她做不了主。
林玫想了想，开口了：“赵姐，你不用辞职。”
赵姐惊讶着抬头看她。
“按照国家规定，产假是56天，但厂里给你一年。”
林玫说道，“孩子要紧，等你生完想回来上班，随时回来。岗位我给你留着。”
赵姐瞪大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林厂长，你说……留着？”
“对。这一年我找临时工顶你的岗，等你回来，还是你的位置。”
林玫看着她，“工资没有，但岗位在。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恢复。”
赵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林厂长，你……你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不好人的事。”林玫说，“你干活利索，厂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生完孩子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不勉强。”
想了想，林玫还是加了一句，“尽量还是回来吧，养孩子也挺需要钱的，是不是？”
赵姐使劲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玫鞠了一躬。
林玫摆了摆手，没说话。
老王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这厂子里，除了魏婶那样年纪大的，年轻的女工人都干不长。”
“结了婚就怀孩子，怀了孩子就走，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林玫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周雁，脸上有点尴尬。
“林厂长，我不是说你们……”
林玫没在意，但她心里在想着别的事。
女工人干不长，不是她们不想干，是婚姻和育儿耽误了她们太多时间。
婆家要她们生，婆家要她们带，婆家说“别干了”，她们就不敢干了。
不是她们没本事，是没人给她们机会。
她想起赵姐刚才的样子，攥着围裙角，低着头，连辞职都不敢大声说。
不是真不想干，是不敢说想干。
林玫收回思绪，看了一眼周雁。
周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玫注意到她把课本攥得有点紧。
林玫想，以后她办自己的厂子，不如就多招点女工人吧，都不容易。
围着养猪场转了一圈，定下要扩的猪圈位置，林玫就让老王去找相熟的泥瓦工来干了。
既然要扩，就一次扩到位，猪圈新建十个，可以多容纳一百只小猪仔。
她自己准备这两天去一趟县里买猪仔，顺便和对方定下长约，以后每个月一号直接送一百只来。
从养猪场回来，林玫正和周末说着话，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身边没有大人跟着，自己却拖着一个有些脏的蛇皮袋子，走着走着看到有什么垃圾，都会弯腰捡起来。
是王小草。
她大眼睛认真的盯着路上，都没注意周围有什么人。手上有灰，脸上也有灰，但干得很认真。
蛇皮袋子已经装了半袋子了，沉甸甸的，她拎着有点吃力，但没松手。
林玫和周雁对视一眼。
周雁也已经了解王小草的过去，她走过去，蹲下来问道：
“小草，捡这些干什么？”
王小草抬起头，看见是周雁，也瞧见林玫。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还是不说话。
她把手里的一个碎铁钉放进袋子里，踌躇片刻，忽然转身，拖着大蛇皮袋往食堂方向跑去。
林玫看着她。
这孩子，每天不是在食堂帮忙，就是在地里拔草，现在又在捡废品。
过完年，她就六岁了。
“厂长……”周雁欲言又止。
林玫叹了口气：“今天也来不及去县里了，你……去把王浩和王小草叫到我办公室。”
周雁表情顿时松动下来：“厂长，我愿意拿出我的工资，资助王小草上学！”
“不用你，一个孩子，厂里还是管得起的。”林玫笑道，“再说，她哥还在呢。”
周雁也笑了。
王浩来得很快，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王小草跟在后面，脸上的灰还没来得及洗，站在王浩身后，把自己藏的严严实实。
林玫看了王浩一眼：“进来。”
王浩走进来，站在桌前，还是低着头。
王小草也跟着进来，依然是站在哥哥背后。
“王小草，你今年几岁了？”林玫明知故问。
王浩张嘴欲答，林玫抬手制止，眼睛看着王小草。
王小草嘴巴抿的死死的，不敢看林玫。
林玫继续说道：“你想去上学吗？”
小姑娘猛地抬起眼来，却又飞快低下去，只有脑袋以几乎看不出的幅度轻轻点了点。
“我要听你自己说。”林玫淡淡开口，“王小草，回答我，你想上学吗？”
王浩下意识低头看王小草。
王小草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眼圈却红了。
“厂长，她还不会说话——”王浩急了。
林玫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不会说话？怎么上学？”
她又看向王小草：“你自己说出来，如果你确实想上学的话，我出钱，过完年你就可以去学校。”
王小草听到这话，大眼睛里聚满眼泪，张大嘴巴拼命想发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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