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你想走吗？

　　林玫直起身，往隔壁看了一眼。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在晃动。
　　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摊子，叹了口气，摇摇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不远处卖水果的老头表情都没变一下，更没看过来一眼。
　　林玫皱了皱眉，问许由路：“隔壁怎么回事？”
　　许由路压低声音：“卖豆腐的老孙，爱打老婆。三天两头打，都习惯了。没人管的。”
　　“没人管？”
　　“管不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派出所来过的，但也没用。第一天把女的拉走，第二天还是回来，继续摆摊。”
　　许由路叹了口气，“可怜是可怜，但谁管得了？”
　　隔壁又传来一声惨叫。
　　林玫微微蹙眉，却在此时听到一声孩子的哭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
　　周雁跟在她身后。
　　“唰”的一声，林玫一把拉开卷帘门。
　　里面的场景比她想的更糟。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蜷缩在墙角，脸上有血，衣服被撕破了一块，正瑟瑟发抖的抱着一个小女孩。
　　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碟，一个男人站在娘脸面前，膀大腰圆，手里还拎着一个搪瓷盆，正准备往下砸。
　　“住手。”林玫喊道。
　　男人回头，看见是个年轻姑娘，脸色更难看了：“关你什么事？滚！”
　　他举起搪瓷盆又要砸。
　　林玫没动，周雁已经上去了。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往下一拧，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
　　男人“嗷”地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挥过来，周雁侧身躲过，膝盖一顶，男人弯下腰，周雁顺势把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他妈——”
　　周雁没松手。
　　林玫蹲下来，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人。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眼睛里全是恐惧。
　　看见林玫，她往墙角缩了缩，浑身发抖。
　　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却是一动不动，细看之下额头上一片青紫，竟像是昏过去了。
　　林玫皱紧眉头：“孩子怎么样了？”
　　女人拼命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下了。
　　见林玫还要伸手，她吓的把孩子抱的更紧，嘴里却是说着：“你走，你快走，他会打你……”
　　“他打不过，我们俩任何一个，他都打不过。”林玫低声劝慰，“你和孩子，要不要去医院。”
　　“医院……”
　　女人一愣，忽然像是反应过来，把孩子往林玫怀里送，“求求你，帮我把孩子送去医院，求求你！”
　　“那你呢？”
　　林玫没接，只看着女人，“你不走吗？”
　　“走？”女人迷茫的看她，“走去……哪里？”
　　林玫垂眸想了想：“天大地大，至少没人打你。”
　　“……他、他打完我，就没事了，他也不是天天都打我……”
　　女人说不下去了，低着头，眼泪混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林玫看着她：“你想走吗？我可以带你走。”
　　女人浑身颤抖，抱紧孩子，却没有说话。
　　自助者天助之，她自己立不起来，林玫总不可能大包大揽。
　　见林玫站起身要走，女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扑过来抱住林玫的腿。
　　林玫低头看她。
　　女人咬着牙，发着抖，怀里抱着孩子，指尖颤抖的抓住林玫裤腿：“你…带我走？”
　　“你想好了？”林玫声音平淡。
　　“我、我想好了。”女人声音哑的很，声线也抖的不像样子。
　　但她说道，“我没事，我身体好，不怕挨打，可是、可是囡囡才四岁……”
　　林玫看了看那孩子，心中叹了口气。
　　“你他妈的，放开她！”
　　男人眼睁睁看着林玫扶着女人，抱着孩子离开，又大力挣扎起来。
　　周雁膝上一用力，将人彻底按在地上。
　　她抬头，通过半开的卷帘门看着林玫把那对母女都扶到了车上，坐好，才松开男人。
　　“哼！”男人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带了些恨意的看着周雁。
　　眼睛一转，开口说的竟是，“正好，你们带去看病，看完她自己还得回来，哈哈哈哈哈！”
　　越说越得意起来。
　　周雁握了握拳，很想狠狠揍这男人一顿，但刻在骨子里的纪律制止住了她。
　　她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快步去追上了林玫的三轮车。
　　好在菜市场离镇医院不远，一行人到医院的时候，小孩已经缓过来，清醒了。
　　但据女人说，小孩是被亲爹一个瓷碗砸在额头上。
　　碗都碎了，可见用的力气之大。
　　医生说担心小孩子有脑震荡的可能，再加上女人肋骨骨裂，建议两人住院。
　　“你还有什么亲戚吗？”林玫给人安排好病房，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女人愣愣摇头：“我娘家……很远，也、也没什么人了……”
　　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尽一样，拉着林玫的手，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又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林玫叹了口气：“你们先好好休息。”
　　“我……我没有钱……”女人羞愧的抬不起头，“铺子里挣的钱，他、他从来不让我碰……”
　　“你想过离婚吗？”林玫简单几个字，却吓的女人惊慌看她。
　　“不能，不能离婚，离婚了囡囡怎么办……”
　　她话没说完，小女孩却冷静开口：“妈，再不离婚，我们都要被打死了。”
　　女人一愣，呆呆看着小女孩，眼泪就这么又流了下来。
　　林玫心中叹了口气，起身告辞，让她们先好好休息。
　　至于男人会不会找来，林玫已经和值班护士说好，如果有人来闹，直接报警就行。
　　回去的路上，周雁一直沉默着。
　　林玫猜测她或许也有故事，但人不想说，她也不会去问。
　　只是进来厂子之后，周雁才问道：“厂长可以让她们进厂子吗？”
　　“看她自己怎么想的，也要看她能干什么。”林玫站在办公室门口，面色淡淡。
　　周雁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
　　到了第二天，林玫也是忙完才去了医院。
　　却没想到，她到那的时候，那母女俩已经收拾好东西，眼巴巴的等着了。
　　“今天就出院？”林玫蹙眉，“可是你们的身体……”
　　“好多了，不要再浪费钱了。”女人看着林玫，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林玫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才要开口说送她们回菜市场，就听女人闭着眼睛，鼓起勇气大喊道：
　　“我是师范毕业的，今年二十五岁，能不能进你的厂子工作？我、我什么都可以学！”
　　林玫一愣。
　　九零年的师范生，那很厉害的啊，怎么会去菜市场卖豆腐？
　　“但是我、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女人说着，已经跪在了地上，“我大女儿……还在家里，求求你，她爹不是个东西，求求你也救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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