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可怜
“你大女儿？在哪儿？”林玫一下被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她才知道面前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人叫苏敏，师范毕业那年刚十九岁，就被卖豆腐的老孙花言巧语哄得跟了他。
没办婚礼，没领证，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到现在。
大女儿孙瑶今年五岁，生下来就心脏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
小女儿孙晴四岁，身体倒还结实，可惜……也是个丫头。
老孙从孙晴出生就开始打她，越打越顺手，越打越频繁。
苏敏不是没想过走，但带着两个孩子，能走到哪儿去？
娘家远，孙瑶那身体……回去也是给爹妈添堵。
不回去，自己没有钱，也养不起两个孩子……
林玫站在病床前，听她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是师范毕业？”
苏敏点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师范生是包分配的。”林玫不明白，“你没去报到？”
苏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报了……但我去的时候，人家说名额已经满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老孙动了什么手脚。他不让我去，说女人不用工作，在家带孩子就行。”
林玫没说话。
她记得以前看过的一些报道，九十年代初师范生确实是包分配的。
但名额有限，被人顶替、被人截留的事，不是没有。
或许是苏敏被人顶了名额，自己还不知道。
“你想过回去找吗？”
苏敏摇头：“都五年了，还找什么……人都换了几茬了。”
林玫没再问。
“我知道你是屠宰场的厂长……”
苏敏低声央求，“听说你们厂子管饭，我、我不要工资，我什么都能干……”
“你不要工资，大女儿再生病怎么办？”林玫问她。
苏敏却以为林玫是嫌弃孙瑶的身体，脸色瞬间白了，抖着唇慌忙解释道：
“不是的，瑶瑶现在身体好多了，她、医生也说她长大就能好一些，已经很久没犯病了……”
林玫摆摆手，露出些笑意：“我的意思是，工资照常发。”
“啊……”苏敏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惊讶了一下，随后也跟着笑起来，又开始流眼泪，“多谢厂长，多谢厂长！”
问过医生，确定两人不住院，只要好好休息也无碍之后，林玫带着两人出去了。
“先去接你大女儿。”林玫下了决定，“厂子里还有空屋子。”
再多感激的话，苏敏也说不出口了，她只紧紧握着林玫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微笑。
有苏敏带路，一行人很快到了她们家。
林玫推开门，屋里很暗，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墙角的一张床上，一个小女孩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
苏敏一下子扑了过去：“瑶瑶！瑶瑶！”
“妈妈……”孙瑶睁开眼睛，“我好饿……”
一句话说的苏敏眼泪又下来了。
很显然，从昨天苏敏离开，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孙瑶都没吃上一口饭。
苏敏却格外果断：“咱们搬家了，到了新地方妈妈再给你做饭！”
“搬家？”孙瑶不理解。
孙晴挤了过来：“姐姐，妈妈要和爸爸离婚！我们再也不用见到爸爸了！”
“真、真的吗？”孙瑶眼睛一亮。
她撑着自己坐起来，开口说道，“那妈妈，咱们快点走吧！”
孩子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苏敏手脚麻利的把床上的药瓶和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袱里，周雁帮她拎着出了门。
出门前，林玫在门口柜子上看到一张苏敏毕业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站在师范学校门口，笑得很好看。
苏敏跟着林玫看过去，顿了一下之后，她把照片揣进怀里，抱起孙晴，拉着孙瑶，出了门。
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平房，苏敏毫无留恋，转身走了。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屠宰场走。
苏敏坐在车斗里，抱着孙晴，孙瑶靠在她身边，两只手搂着她的胳膊，紧紧的。
孙瑶的眼睛一直往两边看，像是第一次出来，什么都新鲜。
周雁觉得自己力气比林玫大，抢着要骑三轮车。
林玫就骑着自行车跟在旁边，慢慢悠悠，一路往屠宰场的方向走去。
回到屠宰场，天快黑了。
李大军开门，看见车斗里的苏敏母女，愣了一下，没多问，把门开大让三轮车进去。
“赵虎，还得麻烦你骑三轮车去一趟菜市场，把小许接回来。”
林玫说道。
李大军应了一声，关好传达室的门，骑上三轮车就飞快离开了。
林玫带苏敏母女去了自己住的那排屋子。
当时顾怀安帮她圈来三间屋子，隔壁两间还空着，一直没收拾。
周雁帮着找了几张旧床板，搭了两张床，又抱了两床被子过来。
她还去了趟食堂，拿了中午剩的馒头，还有一碗卤肉过来，让孙瑶先吃饭。
“林厂长，我们、我们不用吃这么好……”苏敏看见白面馒头还有香气扑鼻的肉，连忙拒绝道。
孙瑶都饿的在咽口水了，却乖乖站在苏敏身后，没有要上前吃饭的意思。
周雁帮忙解释道：“这就是厂子里的饭，大家都是吃这个。孩子饿了，快吃吧。”
苏敏看到孙瑶眼巴巴盯着那饭的模样，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又感激了一番。
“行了，你们吃完饭先好好休息。”
林玫把厂子大概的介绍了一下，又叮嘱她们想要热水可以去食堂打，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林玫去办公室的路上，看见苏敏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在扫地。
孙瑶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把小扫帚，有模有样地扫。
孙晴坐在门槛上，额头还包着纱布，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是周雁昨晚专门买来送给她的。
林玫走过去，苏敏抬起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林厂长，我……我起得早，想着没事干，就……”
“厂里的事不急，你先养好身体。”林玫看了看苏敏，“你昨天说，你是师范毕业的？”
苏敏点头。
“算数怎么样？”
苏敏愣了一下：“还行。我上学的时候，数学成绩挺好的。”
“那你帮我算个账。”
林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账本，翻到最近一页递给她，“你把这几天的进出账帮我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算错的。”
苏敏接过账本，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算起来。
林玫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写画画。
苏敏的字很工整，数字写得规规矩矩，加减乘除一气呵成，不到十分钟就把账算完了。
“林厂长，这几笔加错了。”她指了指账本上的几处，“总数应该是一千九百六十三，您写的一千八百七。”
林玫看了看，确实是算错了。
她这几天太忙，账算得马虎，自己都没发现。
“你以后帮我管账。”林玫说，“周雁那边忙不过来，你帮着分担点。”
苏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我……我行吗？”
“你师范毕业的，算个账还不行？”林玫笑了，“先干着，一个月给你一百二十块钱，等以后再涨。”
苏敏使劲点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
她低下头，把账本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一笔一笔写清楚，整整齐齐的。
林玫正要转身走，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大海的声音从传达室方向传过来：“你谁啊？找谁？”
“我找你们那个女厂长！让她出来见我！”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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