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抗风险

　　没过多久，消息传来——老孙在出租屋里被抓了。
　　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看见民警冲进来，腿一软，瘫在地上。
　　与此同时，派出所接到群众电话，说在距离屠宰场不远的地方，满大街跑的都是猪。
　　现在已经被附近的好心人帮忙拦下来了，让厂里去认领。
　　林玫站起身：“王警官，我先回去处理厂里的事。”
　　王警官点了点头。
　　“对了，昨晚我厂子里值夜班的是一名叫李长河的工人，我怀疑门卫被下药、又引外人入厂，和他脱不开关系。”
　　林玫低声说道。
　　她话才说了一半，王警官就严肃了脸色。
　　他点点头：“你放心，我这就让人把他带过来。”
　　“劳您费心。”
　　林玫带着周雁和苏敏回了厂里。
　　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工人们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刘师傅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老王坐在猪圈边上，看着乱七八糟的猪圈发呆。
　　张嫂和魏婶在食堂里收拾碎玻璃碴子，一声不吭。
　　“老王。”林玫喊了一声。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
　　“跑到街上的猪被人拦下来了，你带俩人去瞧瞧，数清楚数量，拉回来。”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哎！哎！我这就去！”
　　他招呼了两个临时工，推着三轮车就往外跑。
　　“苏敏。”林玫又吩咐道，“你跟我一起统计损失。冷库里的肉、猪圈里的猪、车间和食堂的损坏，一样一样算清楚。”
　　苏敏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跟在林玫后面。
　　而周雁却看向另外一个方向，没等到林玫对自己有吩咐，便转身走到刘师傅身边。
　　林玫带着苏敏在厂里走了一圈。
　　冷库里的肉毁了三百多斤，按批发价三块五一斤算，一千多块。
　　成猪少的数量还没统计起来，好在老王已经补好了猪圈。
　　现在打眼看去，也少了至少一半的大猪。
　　车间的窗户被砸了五扇，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食堂的门被撬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被掀翻在地，碗碎了好几个，锅也摔变形了。
　　林玫把每一项都记下来，写完了，合上本子，站在院子里看着。
　　“厂长。”苏敏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别着急……”
　　“没事。”林玫说。
　　关关难过关关过。
　　林玫长吁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厂子。
　　受她影响，周围无所事事的工人也都沉下心来。
　　从车间到冷库，还有那些不能卖了的猪肉，都一一清理干净。
　　而周雁已经问过刘师傅，骑车去买了一桶白油漆回来。
　　她细心地把那面涂了字的墙重新刷成大白色，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厂子整理得差不多时，老王也带着人把猪赶了回来。
　　赶猪入圈，他又蹲在猪圈边上一头一头地数，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看见林玫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有点抖：
　　“厂长，找回来七十三头，还有七头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辛苦了。”林玫说。
　　老王使劲点头，又蹲下去重新数了一遍。
　　苏敏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本子，已经把损失统计好了。
　　她看见林玫，走过来，把本子递过去。
　　“厂长，账算好了。”
　　“冷库损失一千二百三十块，车间和食堂的维修费用，我问了刘师傅，大概要三四百块。”
　　林玫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
　　再加上七头猪……
　　“对了，李大海怎么样了？”林玫问道。
　　苏敏已经问清楚：“孙虎送他去医院了，医生说吃的是安眠药，没大事。”
　　“让李大海住院两天，全身检查一下，账也从厂里走。”
　　林玫说着，边记上账单。
　　“林厂长！我听说厂子里出事了？”
　　孙主任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出大事了”的紧张。
　　“孙主任来了。”林玫比他还淡定，开口先打了个招呼。
　　孙主任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要确认她人有没有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
　　各种狼藉已经收拾好，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孙主任叹了口气，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搓了搓手：“林厂长，我听说……”
　　“进来说吧。”林玫转身进了办公室，孙主任跟在后头。
　　苏敏拿着账本跟着进去，脸上愁云惨淡。
　　孙主任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损失大不大？”他问。
　　林玫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冷库里的肉全被毁了。猪少了七头。”
　　“车间窗户，食堂的门，锅碗瓢盆，还有工人住院……”
　　“加起来，六千五左右。”
　　孙主任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翻到前一页，看到十月份的利润数字——一万二。
　　又看了看十一月的毛利润——一万七。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又皱起来，嘴里念叨着：“一万七，扣掉六千五，还剩一万零五百……”
　　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抬起头。
　　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不好意思的讪笑，孙主任问道：
　　“那……镇里还能分三千一百五？”
　　林玫点点头，无奈道：“本来比上个月多了五千利润……现在却还不如上个月多了。”
　　孙主任又算了一遍，确认没错，脸上那层愁云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搓了搓手，“哈哈”一笑，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林厂长，你这账算得……我还以为这个月的分成要泡汤了呢。”
　　“泡不了。”林玫说，“昨晚损失很多，但还在厂子的承受范围之内。”
　　如果还是王顺发在的时候那样，一个月只能卖出五千五的销售额。
　　那这一夜过去，整个厂子都要周转不开了。
　　短短两个月，屠宰场已经具备了足够的抗风险能力。
　　孙主任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是真的有点佩服。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叹了口气：
　　“林厂长，你真的……很不一样。”
　　“王顺发在的时候，厂子赚了钱他往自己兜里揣，亏了钱就想方设法往镇里推。”
　　“你倒好，自己亏了六千五，该给镇里的钱一分不少。”
　　林玫没接话。
　　孙主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张“红旗屠宰场岗位责任制”。
　　他转过身，语气认真了许多：“林厂长，我跟你说实话。”
　　“镇里对你这个厂子寄予厚望，上个月我把你的报表报到县里，县里还表扬了。”
　　“出了这种事，我本来以为这个月的报表没法看了。”
　　“没想到你还能拿出三千多块的利润分成。”
　　“账在那儿，不是我说没就没了。”林玫笑道，“还请领导放心。”
　　孙主任点了点头，又依法依规的从厂子盈利中批了四百五十块给林玫：“你的工资。”
　　林玫自然不会不要。
　　“林厂长，你好好干。镇里支持你。”
　　“谢谢孙主任。”
　　孙主任走了。
　　林玫坐在桌前，翻开账本，把数字又算了一遍。
　　一万七的毛利润，扣掉六千五的损失，还剩一万零五百。
　　镇里分三成，三千一百五。
　　厂子里这个月，还能剩下七千多。
　　加上上个月的留存，现在整个厂子能拿出来的流动资金已经过万。
　　……还不算差。
　　但她从窗户看向院子，看着那片被周雁刷白的墙。
　　白色的油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仔细看，还能看到底下的痕迹。
　　她想起墙上那几个字，想起冷库里被毁的肉，想起猪圈里跑掉的猪，想起赵虎被下药后躺在传达室的样子。
　　她的眼眶有点发涩，却也只是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滚出青山镇？
　　她会离开青山镇，但只可能是因为这里再盛不下她的野心。
　　到县上，到市里，到省城，她会一步步走远。
　　那不叫滚。
　　那叫飞黄腾达。
　　“周雁。”林玫唤了一声，“咱们的证件，明天就能都办下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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