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不干拉倒

　　孙主任第三天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自行车，是坐镇里的面包车来的。
　　车停在厂门口，他拎着公文包下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往里走。
　　赵虎喊了一声“厂长，孙主任来了”。
　　林玫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孙主任的脸色，心里就有了数。
　　不是喜色，是愁色，是那种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愁。
　　“孙主任，进来坐。”
　　孙主任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林玫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急着说话，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厂长，镇里又研究了一下。”
　　林玫看着他，没说话。
　　“三千，还是太低了。”
　　孙主任的语气软了不少，不像前两次那么硬，“你看能不能再加点？四千？四千行不行？”
　　林玫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孙主任，我说了，三千是底价。”
　　“能干就干，不能干，我把厂子还给镇里。”
　　孙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把公文包打开，想拿文件，又合上。
　　反复了几次，终于还是开口了：“林厂长，你这……”
　　“孙主任，马上就是元旦了。”
　　林玫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开，推到孙主任面前，“咱们先把前三个月的利润分了吧。账我都算好了，您看看。”
　　孙主任愣了一下，低头看账本。
　　林玫指着数字，一笔一笔给他算：“10月净利润一万二，11月一万零五百，12月两万二。三个月加起来，四万四千五百。”
　　她翻过一页：“这三个月，按老合同，镇里已经分走了三成，一万三千三百五十块。”
　　孙主任点点头，没说话。
　　“剩下的钱里，要先补发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六千块。还给顾主任的借款，两千块。再给工人发年终奖金，两千块。”
　　林玫指着数字，“还有厂子里的日常发展，都减去，现在还剩一万九千零五十。”
　　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这笔钱，镇里和我五五分。镇里拿九千五百二十五，我拿九千五百二十五。”
　　孙主任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没错。
　　三个月，镇里从林玫身上拿走了分成一万二千多，加上这九千五，一共两万二。
　　而如果按利润包干，林玫三个月只交九千块承包费。
　　差额一万三。
　　甚至哪怕是五千一个月，三个月，也不过一万五千块钱啊，还是没这么多。
　　孙主任的笔停在纸上，没再动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沉默了很久。
　　“林厂长，你这账算得……”
　　“清楚吧？”林玫笑了笑，“孙主任，我不是要跟镇里算旧账。”
　　“我是想说，前三个月，镇里从我这儿拿走了三成利润，现在又要再分一半的剩余利润。”
　　“好，起初的合同签签订的不够详细，我那会儿也有很多不懂的，我认了。”
　　“现在，三个月的钱都分完，以后我该怎么干，孙主任您说呢？”
　　孙主任没说话。
　　林玫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合同签了就要守，觉得亏了也只能咬牙认。”
　　“今天能改承包费，明天就能改别的。我还怎么干？”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孙主任把账本合上，放进公文包，站起来。
　　“林厂长，你的意思，我会跟镇里汇报。”
　　“行。分红的钱，您今天带回去？”
　　孙主任犹豫了一下：“先放你这儿吧。等镇里定下来，一起算。”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玫一眼：
　　“林厂长，你手里现在有钱了，是不是真的不干也行了？”
　　林玫看着他，没回答。
　　孙主任苦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林玫站在窗前，看着面包车驶出厂门，消失在巷子口。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账本，把分红的数字又算了一遍。
　　九千五百二十五。
　　十二月，熟食厂虽然暂时只有百货大楼一个销路，但每天二十斤的卤肉，还是给她带来了近两千块钱的收益。
　　就算是除去房租和买各种大小设备的钱，再减去给周雁和陈秀兰发的工资……
　　再加上前三个月的工资剩余……
　　现在，她手里有将近一万二。
　　九零年的万元户啊。
　　林玫扯唇笑了笑。
　　够买真空机，够给熟食厂周转，也够她撑一阵子。
　　下午，林玫把工人们叫到院子里。
　　“这三个月的奖金，今天发。”
　　她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信封，“咱们先实行十三薪，也就是，元旦之前多发一个月的工资。”
　　下面传来欢呼声，林玫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来。
　　她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发信封。
　　工人们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刘师傅搓着手，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林厂长”。
　　老王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张嫂和魏婶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眶都红了。
　　“林厂长，我们……我们从来没拿过奖金了。”张嫂的声音有点哑。
　　有人又喊了一句：“别说奖金了，工资都很少按时发！”
　　“可是这个月发了两次工资！”一个年轻的小工兴奋的喊了一句。
　　大家都笑起来。
　　“以后年年都有。”林玫说，“只要厂子好，大家都有。”
　　工人们散了，院子里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过年似的。
　　第二天是元旦，厂里放假。
　　林玫没什么事，干脆给两个门卫也都放了假，让他们都回去休息一天，明早再来。
　　她在办公室里整理了半天的账本，把两个厂子90年的账都捋的明明白白。
　　坐着无聊，她干脆去院子里打拳。
　　一招一式凌冽带风，林玫打的浑身发热，干脆脱了棉袄，找了根木桩练起来。
　　正打的兴起，她忽然听到敲门声。
　　“谁？”林玫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的却是顾怀安的声音：“……林玫？”
　　“你怎么来了？”林玫有些惊讶，浑身热气腾腾的就走过去拉开门。
　　只见顾怀安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
　　“休假，没事干。”顾怀安把自行车支在传达室门口，“路过，看看。”
　　林玫笑了：“你这是却哪里？路过的这么远。”
　　“这附近就这一条路。”顾怀安推了推眼镜，看看林玫，再看看院子里的木桩，“……打扰你了。”
　　“没事，随便活动活动。”林玫擦一把额头的汗，“快进办公室吧，炉子还点着，我给你倒点热水。”
　　顾怀安却没进屋。
　　他看了看那简易木桩，再看看只穿了单衣的林玫：“你在打拳吗？”
　　见林玫点头，他推推眼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按捺不住的好奇：“我能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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