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元旦
林玫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看了看顾怀安。
他站在门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鼻尖冻得通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正透过那层雾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一种发现新鲜事物的好奇。
林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笑了笑：“行啊。”
她原本就是打拳的，站在拳台上时观众成千上万，何惧人看。
顾怀安已经站在木桩旁边，看了看桩面上那些浅浅的凹痕，伸出手摸了摸。
林玫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木桩前，摆了个起势。
“看好了。”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拳面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顾怀安站在旁边，一开始还端着，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
但看着看着，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玫收势的时候，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转头看见顾怀安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想试试？”
顾怀安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我……没打过。”
“没事。”林玫让开位置，“你随便打两下，我看看。”
她从前经营俱乐部，亲手带过的徒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教人打拳，她最有经验了。
林玫很有信心。
顾怀安走到木桩前，站定，摆了个架势。
林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没打过——肩是松的，腰是僵的，拳头攥得太紧，整个人的重心都是飘的。
他挥出一拳，拳头擦着木桩过去，人跟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林玫忍住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你太紧张了。肩放松，腰不要僵，拳头不要攥那么紧。”
她伸手托住他的肘关节，帮他调整姿势，“对，就这样，重心往下——”
话音未落，顾怀安的拳头已经仓促的砸了出去。
角度不对，力道也不对，拳头擦着木桩的边缘过去，指节磕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怀安“嘶”了一声，缩回手，右手捂着左手，脸色有点发白。
林玫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拉过他的手看。
指节蹭破了皮，红了一片，但没有出血。
她捏了捏他的指关节，活动了一下，问他疼不疼。
他咬着牙说不疼，但眉头没松开。
“骨头没事，皮外伤。”林玫松开他的手，“走，去卫生院。”
“不用——”顾怀安想说不用，但林玫已经转身去推自行车了。
“我的手没事……我可以骑车。”顾怀安还是坚持。
他，他从来没坐过自行车后坐，更遑论是女子骑车带他了。
这让顾怀安觉得很不对，他是男人，怎可——
“是我的问题，教你的时候让你出了事，你受伤是我的责任。”林玫却坚持。
顾怀安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还想拒绝，但林玫已经跨上自行车，又回头看他。
甚至因为顾怀安不动，林玫还开了句玩笑：“怎么？你要坐前面大梁上吗？”
……那成什么样子了！
顾怀安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蹙着眉坐上了自行车。
卫生院离得不远，骑车十来分钟。
顾怀安坐在后座上，坐得很直，尽量不碰到她。
但路不平，颠了几下，他的手凭空抓了一下，之后本能的扶住她的腰，又赶紧松开。
耳根有点发红，脸上还有点热。
顾怀安轻轻搓了下耳根，不敢发出声音。
林玫没在意，蹬着车，风吹起她的头发。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顾怀安的手上了药，缠了一圈纱布。
林玫站在旁边，看着医生包扎，忽然说：“你这手，以后还怎么查账？”
顾怀安看了她一眼：“单手也能查。”
林玫笑了一下，倒是医生开口说道：“半个月就好了，没伤到筋骨。”
这话说的林玫忍不住有笑，却恰好对上顾怀安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相视而笑。
从卫生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林玫干脆骑车带着顾怀安去了国营饭店，点了两个菜一碗汤。
吃饭的时候，林玫问他手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
但夹菜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笨拙得很。
林玫没拆穿，又拆了一双筷子，帮他把菜都夹到面前的小盘里。
顾怀安忍不住推了推眼镜：“林玫同志，你这样……显得我好像很没用。”
“谁说的？你有用的很，单手都能查账呢。”林玫顺嘴说道。
说完，她又忍不住笑起。
顾怀安原本还愣了一下，听她笑，也跟着笑出来，还摇了摇头。
吃完饭，顾怀安主动说起：“还没看过你自己的熟食厂。”
“是个小院子，现在还没什么设备。”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想去看看，林玫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骑车往菜市场后面走。
到了那间小屋门口，林玫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子排成一溜，账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顾怀安在屋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整整齐齐放好的印花牛皮纸，看了看桌上刚寄过来的真空机说明书，翻了翻，又放下。
“你一个人，又要管屠宰场，又要管熟食厂，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林玫靠在门框上，“等真空机到了，供销社那边上了货，还得再招人。”
不管屠宰场顺不顺利，熟食厂她都要做起来。
顾怀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窄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眼镜片映得亮亮的。
林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侧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多不少，刚刚好。
“走吧。”她收回目光，“我送你回去。”
已经坐过一次后车座了，再坐上去，似乎心理负担就轻了一些。
两人骑车往回走。
顾怀安坐在后座上，这次他的手依旧抓着车座边缘，坐得端端正正。
林玫也没说话，蹬着车，慢慢悠悠地走。
到了工商局门口，顾怀安下了车，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林玫。
“林玫。”他忽然开口。
“嗯？”
“过年……你回不回家？”
林玫愣了一下，不太明白。
她在这里，哪儿有家？
他也知道的呀。
“不回。”她还是这么说道。
顾怀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说起过年，林玫又想起自己之前记起的事情。
顾怀安的爷爷突发疾病，就是91年的夏天。
她看着顾怀安，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顾怀安，我最近听说，京城那边有个新的医疗形式，叫体检？”
“体检？”顾怀安愣了一下。
林玫点头：“对，好像是检查一下身体，有什么没表现出来的病症，都能查出来。”
她斟酌着，开口尽量不显得突兀，“我听说，家里有老人都话，体检也是挺好的。”
“没有表现出来的病症都能查出来啊。”顾怀安喃喃重复了一遍。
林玫点头，又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你过年回家吗？不如给家里老人安排一下身体检查。”
“……嗯，回去的。”
他看着林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感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我回去安排。”他又说。
林玫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手别沾水。明天记得换药。”
顾怀安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在寒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进了大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忽然笑了一下。
过完元旦，拖无可拖的孙主任，终于带着结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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