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承包费
孙主任走了之后，林玫坐在桌前，把12月的账又翻了一遍。
十二月的利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百货大楼的订单、菜市场的销量、屠宰场本身的批发量，三条线一起往上走，一个月下来，毛利润竟然冲到了两万二。
刨去成本、工人工资、奖金、补发的工资，净利润还剩一万八。
按利润分成合同，镇里分三成，那就是五千四。
她把数字又算了一遍，没错。
十二月的利润分成，五千四。
她一个月交两千块承包费，一年才两万四。
镇里按老合同拿分成，按现在这个势头，一年至少六万。
难怪孙主任坐不住了。
更何况，眼看着她的熟食厂越做越好，镇上又不用担什么风险，自然想要多的利润。
林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签合同时孙主任说的话——“你这厂子刚起步，镇里信得过你”。
现在厂子起来了，镇里反悔了。
不是孙主任一个人的意思，是镇里的意思。
她心里清楚，这也不是镇里的错，是制度的问题。
利润包干对承包人激励最大，但对发包方来说，风险也最大。
厂子赚钱了，镇里拿得少，心里不平衡；
厂子亏钱了，镇里又担心承包人跑路。
两头难。
但她不能退。
熟食厂刚起步，真空机已经定下，包装纸刚印好，百货大楼的柜台刚铺货。
她需要屠宰场的稳定利润来养熟食厂，需要屠宰场的资源来支撑玫记的扩张。
这个时候放弃屠宰场，等于自断一臂。
她拿起电话，拨了顾怀安的号码。
“林玫？”顾怀安接得很快。
“孙主任刚才来过了。”林玫说，“他说十二月的利润太高了，两千块承包费不够。镇里想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的？”
“我不能退。”林玫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熟食厂刚起步，需要屠宰场撑着。而且利润包干合同刚签，镇里就反悔，以后我还怎么信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谈。能谈多少谈多少。但不能回到利润分成。”
顾怀安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承包合同是双方自愿签订的，镇里不能单方面撕毁。”
“但……你这个厂子做的太好，镇里的想法不能不考虑，你让一步，他们也让一步。谈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
林玫握着话筒，想了想：“你觉得多少合适？”
“不好说。你先听听镇里的底牌，再还价。”
顾怀安顿了顿，“不要急于表态，也不要把话说死。”
“需要我帮忙协调吗？”
“先不用。”林玫拒绝得干脆，却也带着分寸，“我自己先谈，实在谈不拢，再找你帮忙。”
“好。”顾怀安没有勉强，语气依旧温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挂了电话，林玫靠在椅背上，又把账算了一遍。
一万八的净利润，镇里按老合同能分五千四。
如果按利润包干，她只交两千。
差三千四。
镇里想要的是这三千四。
但她不能全给。
第二天上午，孙主任果然又来了。
他依旧骑着那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公文包。
进了屠宰场的院子，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在院子里缓缓站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新砌的猪圈、停在食堂门口的三轮车，又看向车间里忙碌的工人，看着这一派红火的景象，脸上神色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林玫的办公室走去。
正在院子里忙活的赵虎，一眼就看见了他，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大声喊道：“厂长，孙主任来了！”
林玫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孙主任，里面请。”
苏敏正在办公桌前整理账本，看见孙主任进来，依旧起身礼貌地让了让：“孙主任好。”
孙主任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林玫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昨天多了几分凝重：
“林厂长，昨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玫坐在他对面，不急不慢地开口：“孙主任，我想先问您一句，镇里是觉得两千块承包费低了，还是觉得利润包干这个制度不合适？”
孙主任放下水杯，连忙解释：“制度没问题，没问题。省城那边都在推行这个制度，镇里也支持，毕竟能调动承包人的积极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出了核心诉求：“就是这个承包费的基数，当初考虑的时候，是按你刚接手、厂子还在亏损的状态定的。”
“现在厂子这么赚钱，势头这么好，这个基数，也该往上调一调了。”
林玫看着他，没说话。
孙主任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林厂长，我跟镇里汇报了，镇里的意见是，承包费调到五千。”
林玫文件都没看，直接语气平静却态度明确的拒绝：“孙主任，五千块太高了，我不能接受。”
“林厂长，你十二月的利润——”
“我知道。”林玫打断他，“十二月的利润确实高，但那是过年旺季。”
“您算过淡季没有？到了夏天，鲜肉难保存，屠宰场的利润至少掉一半。”
“如果按五千交，淡季我连承包费都交不上。”
孙主任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林玫翻开账本，指着数字，“十二月的利润高，不只是屠宰场做得好。”
“百货大楼的订单是熟食厂的，熟食厂的原料从屠宰场进，屠宰场的出货量才上去。”
“如果没有熟食厂，屠宰场单靠批发，利润到不了一万五。”
孙主任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没说话。
林玫把账本合上，语气缓了缓：“孙主任，我不是要跟镇里讨价还价。”
“利润包干的合同刚签，镇里就要改，以后谁还敢跟镇里签合同？”
孙主任叹了口气：“林厂长，你说的我都懂。但镇里也有镇里的难处。”
“你十二月的利润分成按老合同算，镇里能拿五千四。下个月却只拿两千，镇里的财政收入一下子就少了。上面要考核，领导也要交差。”
林玫沉默了。
她不是不理解孙主任的难处，但她不能退。
“孙主任，承包费可以调，但不能调太多。”
孙主任看着她：“你说多少？”
林玫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孙主任，我理解镇上的难处，也愿意给出我最大的诚意。”
“承包费我可以给到三千块每月。”
“三千？”孙主任摇了摇头，“林厂长，三千跟两千差一千，跟五千也差两千。你这报价，镇里怕是接受不了。”
“那您跟镇里说，三千是底价。如果再高，我就真的承包不了了。”
林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要不看看谁能干，就找谁来干吧。”
孙主任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知道林玫的熟食厂刚开，根本不可能把屠宰场甩手不干，所以才敢提要求。
但……这事儿，除了林玫，还有谁能挣这么多给镇里？
而且，就算真有第二个林玫，也得他们镇上能做找到、又愿意承包屠宰场才行啊。
“林厂长，你这——”
“我不是威胁镇里。”
林玫说，“我想过了，按您之前说的，马上我就能分得厂里剩余利润的一半，大几千块钱，我自己去做什么也都够了。”
“没必要冒着风险签这合同，孙主任您也知道吧，这合同一签，我就欠了镇上六万块钱。”
孙主任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又放下。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厂长，你让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行。”林玫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孙主任走到车旁，把公文包挂上车把，回头看了林玫一眼：
“林厂长，你这个人，跟王顺发不一样。王顺发只想着自己赚钱，你还会算账。”
林玫没接话。
孙主任骑上车走了。
林玫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她脸上生疼。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账本，把刚才的账又算了一遍。
三千块承包费，一年三万六。
屠宰场的利润按目前势头，一年至少十五万。
刨去承包费、工人工资、成本、税，她能剩七八万。
够了。
但如果镇里不答应，她大不了真就甩手不干，做自己的熟食厂。
到时候从屠宰场进肉，价格也是批发价，她怕什么呢？
林玫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顾怀安让她先听听镇上的底牌，底牌听过了，五千。
她的底牌也亮过了，三千。
可惜顾怀安让她别把话说死，她没听。
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接下来，就是镇里的选择了。
林玫相信镇里会想清楚，也能接受的。
毕竟三个月前，王顺发在的时候，厂子的利润全部上交，一个月也没三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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