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邀请参观
信是从青云县底下的镇子寄出来的，邮票上盖着两个月前的邮戳。
张婉清看了一眼日期，皱了皱眉。
她知道基层的信访件流转慢，从寄出到分拣、登记、层层转交，再到最后落到她桌上，两三个月是常事。
有些信甚至会在某个科室的抽屉里睡上半年，等被人翻出来的时候，写信的人自己可能都忘了。
那信上的字迹也故意写的歪歪扭扭，内容却不含糊——
举报玫记熟食厂卫生不达标，生产环境脏乱差，用病死猪肉做原料，真空包装的保质期是虚假标注的。
信的最后还特意强调：“请贵公司务必严查，不要被这个骗子的表面功夫蒙蔽。”
张婉清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她记得玫记的熟食，最早是顾家那边人送来的。
猪头肉、猪蹄、猪大肠，真空包装，彩印袋上印着“玫记”的商标。
包装袋背面印着生产日期、保质期、厂址，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正规厂子出来的东西。
她尝了尝，味道确实好，比省城市面上卖的那些强多了。
“是三月开始的吧。”她自言自语，翻了一下手中的记事本，“对，三月，四月，已经供了两个月的货了。”
东西一点问题没有，销量还越来越好。
这举报信，偏偏在这时候来了。
就在新厂建好的第二天，林玫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话干脆利落：“请问是玫记熟食厂的林厂长吗？”
“我是。您是？”
“省城副食品批发公司的，姓张，张婉清。”
林玫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省城那边的张科长是个男的。
“林厂长，我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举报你们厂的熟食卫生不合格，用病死猪肉做原料，生产环境脏乱差。”
张婉清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猛的听到这些，林玫心里还是突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定的气息，开口说道：“张科长，信上说的都不是事实。”
她顿了一下，“我们的熟食原料都是从镇上屠宰场当天宰杀的猪身上取的，猪下水、猪头、猪蹄，都是新鲜的，有检疫章。”
“生产环境，我们刚建了新厂，卫生条件比省城很多厂都好。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来看看。”
张婉清在那边笑了起来：“下周行吗？我先到青云县，等办点事，再去你厂里。”
“行。我让人去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找得到。你把地址告诉我就行。”张婉清笑了，“我这个人喜欢到处转，正好看看你们那边的风土人情。”
林玫报了地址，又说了一句：“张科长，不管这封信是谁写的，都谢谢您没有直接信它，而是先打电话来问我。”
张婉清笑了一声：“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匿名信这东西，十封有九封是假的。”
挂了电话，林玫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新厂，心里忽然觉得，这事来得正是时候。
新厂刚建好，设备正在安装，省城的人就要来看。
要是能赶上新厂投产的第一批货，正好可以请张科长看看她们的新车间、新设备、新包装。
干净、卫生、正规，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不怕人看。
挂了电话，林玫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不是担心。
只是匿名举报信这种东西，不管真假，传到客户耳朵里总归不是好事。
好在张婉清没有直接信，而是打电话来问，这说明人家是讲道理的。
只要讲道理，她就不怕。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往新厂那边走。
车间里，工人们还在忙活，擦玻璃的擦玻璃，搬设备的搬设备。
杀菌锅旁边的水管还没接好，几个小伙子蹲在地上拧螺丝，满头大汗。
“都停一下。”林玫站在车间门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家抬起头，看着她。
周雁从设备后面探出身子，陈秀兰放下手里的账本，几个新来的姑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省城那边来电话了。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咱们，说咱们卫生不合格，用病死猪肉。”
林玫的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是省城那边没有直接信，下周四，他们科长要亲自来看。”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雁第一个反应过来：“看就看！咱们这厂子哪里不合格了？新厂房，新设备，地面都能当镜子照，怕他看？”
陈秀兰也接话：“账本我都理清楚了，原料进货单、检疫票一应俱全，谁来查都不怕。”
新来的小梅怯怯地问了一句：“厂长，那……那咱们下周四之前，能把厂子全部弄好吗？”
林玫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也是我要问你们的，下周四之前，新厂可以全部就绪吗？”
“设备要调试好，车间要打扫干净，原料要备齐，样品要准备好。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周雁第一个应。
“没问题。”陈秀兰也点了头。
几个老工人跟着喊“没问题”，新来的几个姑娘相互看了看，也跟着点头。
声音从车间这头传到那头，虽然不整齐，但都是实打实的，而且一阵比一阵高，声浪一阵压过一阵。
林玫点了点头，开始分派任务：“周雁，你负责设备调试。封口机、杀菌锅、真空包装机，下周三之前必须全部能正常运转。”
“陈秀兰，你负责账目和样品。原料进货单、检疫票、客户合同，整理成册，随时可以拿给人看。”
“样品多备几份，彩印袋和复合袋都要有，咱们不是专门建了个展示厅吗？摆的整齐一点。”
“小梅，你带着几个姑娘负责车间卫生。地面、墙脚、设备表面、门窗玻璃，一寸都不能马虎。”
“李玲，你是从老厂那边跟过来，帮忙看着生产流程。从原料进厂到成品包装，每一步都要有条理，不能乱。”
“谁还有问题？”
没人说话。
大家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是干劲。
周雁撸起袖子：“厂长，那我先去把杀菌锅的管子接好，这玩意儿我还不太熟，得琢磨琢磨。”
陈秀兰抱起账本：“我回办公室把近三个月的进货单重新过一遍，按日期排好，方便检查。”
小梅带着几个姑娘已经开始擦窗户了，抹布在水桶里涮了又涮，玻璃擦得透亮。
李玲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原料的摆放位置，皱了皱眉，说“这几个筐放的不是地方，挡路了”，几个人连忙过来帮忙抬。
林玫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有的是从老厂跟过来的，有的是新招的，还有的是从屠宰场时就跟在她身边的。
平时各忙各的，偶尔也有拌嘴的时候。
但到了关键时候，没有一个掉链子的。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顾怀安的号码。
“林玫？”顾怀安接得很快。
“张科长下周四来参观新厂。”林玫说，“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我，她收到了。”
顾怀安沉默了两秒：“林清妍？”
“应该是。”
“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看。厂子干干净净，不怕她看。”
顾怀安笑了一声：“行。下周四我也过去。”
“你不用来，我自己能接待。”
“我知道你能接待。”顾怀安的语气很淡，“我就是去看看新厂。建好了我还没去过呢。”
林玫也笑了起来。
她说了句“那行”，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新厂里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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