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准备好了
当天下午，林玫去锅炉房找魏婶。
魏婶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烧得旺，映得她脸上一片红。
看见林玫进来，她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问：“厂长，您怎么来了？”
“还没。”林玫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也不绕弯子，“魏婶，我想把厂里的食堂独立出去，开一个对外营业的饭馆。”
魏婶愣了一下，没接话。
“张嫂过去掌勺，我还得再找几个人帮忙。”林玫看着她，“你愿意过来吗？”
魏婶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须臾，她低声说：“厂长，我愿意倒是愿意……可我是厂里的正式工，这要是去了您那个饭馆，我这身份……”
“我问过孙主任了。”林玫的语气很平静，“正式工可以办停薪留职。”
“档案、劳动关系都还留在屠宰场，不发工资了，但身份给你留着。”
“哪天你想回来，随时恢复。”
“你去饭馆上班，我单独给你开一份工资。”
魏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低下头，又搓了搓围裙，像是在算日子，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魏婶，不着急，你慢慢想。”林玫站起身。
“厂长，我去。”魏婶站起来，“我跟您干。半年多了，您待人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行。那你先去跟周雁报个到，让她带你去办健康证。”
魏婶使劲点头。
林玫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补了一句：“饭馆开起来之后，两边都忙，你要觉得累就跟我说，我再招人。别硬撑。”
魏婶“哎”了一声，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玫从锅炉房出来，直接去找周雁。
“周雁，饭馆的事，你明天去跑一趟。”
周雁二话没说就放下手里的活，掏出笔记本，听林玫一项一项交代。
工商局填表，先得去卫生防疫站办健康证和卫生许可证。
熟食厂有两个小丫头愿意去饭馆，因为熟食厂的工人之前同意办了健康证，如今倒是不用另办，只是张嫂和魏婶得办。
她边听边记，字写得不太好看，但条理很清楚。
“多跑几趟不怕，手续要全，别回头让人查出问题。”
周雁合上本子：“厂长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一早，林玫骑着摩托车带周雁去县城。
路过屠宰场隔壁的空地时，她停了一下。
那块地在屠宰场和新厂之间，方方正正，有半亩多。
建个食堂绰绰有余，离两个厂都近，工人来往吃饭也都方便。
而且这块地挨着一条大路，相同的方向，走过去两里地就是国营饭店，来往吃饭的人也不少。
“厂长，这地方真不错。”周雁四处看了看，回头问，“要盖多大？要不，我去找赵队长来估个价？”
林玫发动车子，载着她继续往前开，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先去跑手续，我问问孙主任这块地怎么算。两件事同时办，别耽误。”
从县城回来，林玫又去了镇政府。
孙主任正在喝茶，听见摩托车声，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笑着招手：“林厂长，今天又有什么事？”
林玫把摩托车停在窗口下，也不进去，靠在车座上，单手扶着车把，把饭馆的事大致说了。
孙主任听完，点了点头：“地是现成的，不用再批。你写个报备材料放我这儿，我去县里帮你补手续。”
他喝了口水，又说：“不过林厂长，我提醒你一句。饭馆开了之后，账要算清楚。从屠宰场和熟食厂进货，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别混在一起。”
“孙主任放心，账上不会出差错。”
孙主任笑了：“行了，去吧。”
林玫从镇政府回来，绕路去了一趟熟食厂外围，去找赵队长。
赵队长正蹲在后门门口砌地沟，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厂长，还有活？”
“有。”林玫指了指屠宰场和熟食厂之间那片空地，“那边帮我盖个小饭馆，不用大，能用就行。你先去量量，算一下多少钱，回头给我个数。”
赵队长当天下午就量好了地，晚上来办公室找林玫，报了个数字，至于价格则算的很便宜了：
“连工带料，六百块。十天内完工。”
林玫没还价，直接给了定金。
赵队长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翻记事本的沙沙声。
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股说不上是食堂后厨还是卤肉车间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有些好闻。
林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开饭馆的一摊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魏婶她们的健康证很快就能办下来；
周雁今天跑了一天手续，后续继续跟进，争取尽快把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办齐；
赵队长后天就动工盖饭馆，十天就能完工；
张嫂的劳动关系，等周雁去工商局办饭馆登记的时候，一起转到饭馆名下，符合正式用工规矩。
一件一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遗漏。
她低下头，在记事本上记下种种已办和待办的事情。
正写着，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是顾怀安。
“林玫，手续跑得怎么样了？”
“周雁明天去办。”林玫握着话筒，“孙主任那边也说好了，地不用另买，写个报备材料就行。”
“那就好。”顾怀安顿了顿，“你那个饭馆，叫什么名字？”
林玫愣了一下，她还真没仔细想过。
“红旗食堂？玫记饭馆？我还没想好。”
“玫记饭馆好。”顾怀安说，“玫记熟食、玫记食品厂、玫记饭馆，顺口。”
林玫握着话筒，嘴角翘了一下。
“行，那就玫记饭馆。”
挂了电话，林玫在记事本上继续写完要做到事情。
周雁去县城跑手续的第二天，林玫在厂里也没闲着。
赵队长已经带人进场了，屠宰场和熟食厂之间那片空地清了出来。
石灰线画得方方正正，地基挖了一半。
砖、水泥、沙子堆在一旁，几个工人正搅拌砂浆，铁锹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林玫站在工地上看了一会儿，估算着进度。
地基两天能打完，砌墙三天，上梁一天，门窗装好再两天，十天之内肯定能完工。
她把时间在心里一划拉，月底之前饭馆就能开张。
正好赶上厂里忙完一波，工人们能有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她走到赵队长跟前问了一句：“天热，水泥干得快，要帮忙招呼一声。”
赵队长满口应下：“林厂长你放心，这活简单，用不着多少人盯着。”
林玫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翻开记事本，把这几天的账目又过了一遍。
省城那五百斤货已经发了，货款还在路上，六月上半个月出货量比五月涨了一大截。
加上屠宰场那边跟着多宰的猪，这个月利润估计能冲到四万。
她低头算了一阵，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想起张嫂还蹲在食堂灶台前跟小梅几个姑娘一起切菜，还惦记着怕饭馆生意会不好，林玫忍不住笑了笑。
下午，林玫骑着摩托车去县城取印好的彩印袋。
过了县城往西拐，有一段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一眼望不到头。
正是傍晚，落日在玉米地尽头烧成一片橘红色，映得整条路都是暖洋洋的。
林玫把车速放慢，风吹过耳畔，带着玉米叶淡淡的青草气，惬意得让她有点昏昏欲睡。
却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
前面路边围了一圈人，摩托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林玫放缓车速，从人群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姑娘蹲在地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嘴角有血丝，衣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
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穿着花衬衫、牛仔裤，腰带扣锃亮，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光可鉴，正扯着嗓子冲她吼，指手画脚，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青年围成一圈，叼着烟，抱着膀子，不劝架也不帮忙，满脸看戏的兴奋。
年轻男人越说越激动，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个青色的布兜鼓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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